到了石壁最下方，他看到一行与其他笔迹不尽相同的字。

之前的字都是用刻刀划出的，笔画均匀而规整，而这一行的痕迹更浅、更细，像是用指甲逐笔划出来的，力道断续，有些地方深一些，有些地方几乎难以辨认：“朕与辽国之间，还需一把刀。

刀名慕容复。”

他蹲下身，凑近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那些笔画的起落和停顿，像是一个人在独坐时反复将这个名字在心里翻看了很多遍，最终决定将它留在石壁最底端，不与其他名字并列，像是这个条目与其他所有都不同。

他慢慢直起身，目光没有立即从那行字上移开。

月光从身后地道的入口方向隐约透进来，照在石壁上，将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照得明暗分明。

他想起勤政殿中皇帝将画像投入火盆时那张被火光映亮的脸，想起他说“此人叫慕容复”时那种近乎平静的口吻，仿佛在念一个他已经等了一段时间的名字。

慕容复收回目光，从腰间取出随身匕首，在那行字的旁边，找了一个与“慕容复”三字平行、略偏右的位置，用刀尖慢慢刻下了一行小字：“刀已至。”

笔迹与石壁上原有的那些字不同，但深浅与那行指甲刻痕相当，像是同一只手在不同时间留下的后续。

他将匕首收回鞘中，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沿来路返回。

走出地道口时，佛座下的砖面在他通过后重新合拢。

他没有回头，穿过前院，出了山门，沿着来时的路线向府衙方向折返。

夜风依然在吹，城西的街巷比来时更加空旷，路上没有行人。

他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在走一条他已经开始熟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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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衙后，慕容复没有换下夜行衣，只是将面具小心揭下，收进惯常存放的位置。

然后他坐到书案前，点亮油灯，铺开一张薄纸，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笔，蘸墨，落笔。

他写得很慢。

信上只有四个字：“准备入宫。”

字迹端正，笔画清晰，没有多余的修饰。

他等墨迹干透，将纸折成细条，塞进一支极细的竹管中，封好口，放在了窗台内侧那个固定的位置——

天亮之后会有人经过那里，将竹管带出府衙，送往燕子坞。

他放下笔，没有立刻吹灯，而是靠进椅背，像是让刚写完的那几个字在光线中再停留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依然黑沉，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桌上那盏灯的焰心稳定地亮着，在周围投下一圈不大不小的光圈，正好将书案上那几样东西拢在光里。

他想起密室石壁上那一行指甲刻痕，想起自己在旁边添上的那三个字，想起皇帝写下那行字时可能处于的状态——

也许是在某个深夜，也许是在咳嗽之后，也许是在翻看某份奏章时忽然放下了笔，换了一件更趁手的东西，在石面上慢慢划过那道弧线。

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种，但他在自己的刻痕旁边添的那一行字，像是接上了某个他已经迟到很久的回应。

夜风吹动窗扇边缘的缝隙，发出一线细而均匀的声响。

他伸手将那盏油灯的灯芯轻轻拨低了一截，火苗矮下去之后，光线变柔和了。

他没有再继续坐下去，站起身，走到窗边，将那一线缝隙又推开了一点，让风能更顺畅地流进来。

北方——

临安城的方向已经在他身后了。

他此刻坐的地方就在这座城里，窗外的街巷是他已经走过无数遍的路径。

再往北去，是那座他隔着宫墙看过、隔着檐瓦窥过的皇城，和皇城深处那个正在一点一点暗淡下去的人。

风从窗口那一线缝隙中穿过，拂过他刚放笔的手指，带着冬末最后一层凉意。

那层凉意不重，像是一个人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还没有决定要不要迈过去，只是先侧耳听了一下门外的动静。

他没有关窗，转身走进内间。

灯还在桌上亮着，没有熄灭，像是替不在屋里的人守着一段还没有写完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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