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太湖暗得像一块浸透墨汁的绸缎，水面没有一丝光。

燕子坞码头上停着三辆青布马车，车厢没有标识，车帘厚重，遮得严严实实。

包不同站在第一辆车旁，正低声与车夫交代路程。

春桃从庄门里快步走出来，身后跟着三个披着暗色斗篷的身影。

走在最前面的少女身形高挑，步伐稳而无声，脚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她腰间系着一条细长的带子，带子边缘隐约露出几枚银针的尾端，在月光下一闪即逝。

她是慕容萱，十六岁，曼陀山庄教出来的那一批里最年长的一个。

她身后跟着一个步履轻快的少女，个头稍矮，走路时微微晃动肩膀，像是在哼一首没有声音的曲子。

慕容菱，十五岁，性子活，但手比嘴快。

她经过春桃身边时顺手帮春桃把被风吹乱的领口拢了一下，动作又快又自然，像是随手做惯了的。

走在最后的是最小的慕容薇。

她披着一件明显大了一截的斗篷，下摆拖在地上，走两步就踩到边缘，不得不停下来提一下。

她一只手攥着斗篷的前襟，另一只手里握着一块半旧的玉佩，手指在玉佩边缘来回摩挲，像是正在用手去确认一件看不到的东西。

她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湖面，又看了一眼庄门的方向，然后低下头，跟着姐姐们的脚步上了最后一辆马车。

春桃站在码头上，没有跟着上车。

她看着三辆马车的车帘依次落下，看着车夫勒紧缰绳、轻轻抖了一下，马车开始沿着湖边那条不太平整的土路缓缓向东移动。

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空旷的黑布上缝了一串细密的针脚。

马车消失在路边那排老柳树的阴影里之后，春桃依然站在码头上，风把她的衣襟吹得微微晃动。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庄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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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薇坐在车厢最里侧，身体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她坐的那一侧没有窗，只能从车帘的缝隙里看到外面模糊的田野和树影一段一段地后退。

车轮声持续而稳定，偶尔压过一块较大的石头时，整个车厢会猛地弹一下，她的肩膀就会撞到旁边的车壁。

慕容萱坐在她对面，靠着车壁，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她像是一直在假寐，腰间的银针被斗篷遮住了，看不见。

慕容菱坐在慕容萱旁边，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正在用指甲把它切成一段一段，偶尔偏头从车帘缝隙里看一眼外面，然后又缩回来。

“萱姐姐，”

慕容薇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没有散尽的困意，“父亲送我们去宫里做什么？”

慕容萱没有睁眼，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等这句话的尾音完全落地，才开口：

“做大事。”

慕容薇低下头，手指在那块玉佩的表面上慢慢地、没有方向地划着。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

“那我们还能回来吗？”

慕容萱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她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慕容薇脸上，像是在仔细看她的表情。

慕容薇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安静地望着她，等一个回答。

慕容萱伸出手，指尖很轻地碰了一下慕容薇的发顶，没有揉，只是放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别问。”

慕容薇没有再问了。

她把那块玉佩贴在胸口的位置，将斗篷重新裹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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