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沿着油路迅速蔓延开来,在木箱表面扩散成一片明亮的、正在持续扩大的橘红色区域,照亮了地窖低矮的顶壁和那些整齐排列的刀剑轮廓。
她退到石阶入口处,确认火势已经足够大,然后从外面将铜锁搭回原处,快步沿着来路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换上入睡时穿的旧衣,叠好那身深色短衣塞进床底最深处,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躺得端端正正,像是从来没有离开过床铺一样。
她闭着眼,听到远远地传来第一声惊叫,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喊叫声、泼水声和器物碰撞的响动。
火势从地窖的通风口窜上来,将侍郎府西北角那片夜空映成一片暗红色。
她侧耳听了片刻,没有起身,在被子里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一个寻常的孩子刚做完一件得意的事。
但那个笑没有持续太久,就像黎明前匆匆开了一瞬的花,被露水压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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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在天亮前被扑灭了。
侍郎府的西北角烧得只剩一片焦黑,砖墙的表面被烟火熏出大片深色的痕迹。
户部侍郎郑如海站在烧毁的偏门前,脸色灰白,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他盯着那些已经烧得变形、断裂、无法辨认的金属残片看了很久,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旁边几个幕僚和管家模样的人围着他低声议论,他听完一句,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脚步沉重。
御林军闻讯赶来了两拨人,在烧毁的区域周围拉了一道临时围挡,对着残骸看了几圈,记录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便撤了。
没有人去挨个盘查全府的丫鬟仆人,也没有人在意那个年纪最小的洒扫丫鬟那夜是否睡得安稳,因为起火的原因看起来足够清晰——
地窖里的油桶盖子没盖严,夜间渗漏,遇到明火引发了燃烧。
知府衙门派来的书吏记了一笔“意外失火”的案由,收了笔,盖了印,算是结了案。
慕容菱那天早上照常出现在厨房,帮厨娘烧火、剥蒜、端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的脸色如常,说话时也带着惯有的笑意,偶尔跟人搭两句话,语气轻松,听不出任何倦意或后怕。
有人提了一嘴昨夜的火灾,她跟着应了一句“是挺吓人的,我都醒了”,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没有人看她第二眼。
午后,她回到自己那间小屋,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片刻,然后慢慢地蹲下来,用手背按了一下自己的眼皮。
她这时才感觉到后背上有一层薄汗已经干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微微发凉。
她想起慕容萱在燕子坞临出发前叮嘱过她的话,那些话的语调不高,但是压得很平,一字一句都落在实地上:
“我们入宫是替父亲办事,不是来玩的。
若败露,死的不止我们自己,还有父亲。”
她曾经觉得那些话太沉了,沉到像一块石头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怎么甩都甩不脱。
她跑到被窝里,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被褥下面是沉默的、温热的黑暗,她被那层暗光包裹着,像是又回到了燕子坞,回到了慕容复把她高高举过头顶转圈的时候。
那天她只有九岁,院子里的阳光很亮,父亲的轮廓在阳光中模糊成了一个淡金色的影子,她记得自己是笑着的。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着,望着帐顶,没有再笑,也没有再继续回想下去。
那些火光、那些她亲手点燃的箱子、那些她顺走的油和火折子,都已经被黑夜吞没了。
她只能一个人待在黑暗里,盯着头顶深色的帐幔,像是一段路已经走完了,而她正在路的尽头安静地坐着,等另一段路伸到她面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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