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端起案角那只茶盏,喝了一口。
茶已经微温了,但他没有放下,而是握着盏沿,像是想用那一点热量暖一暖自己的手指。
“第一天入宫述职时就知道。”
慕容复的目光在茶盏上停了一瞬,意识到那只茶盏里的参茶是慕容薇所沏,温度正好。
然后他重新看向皇帝。
皇帝放下茶盏:
“周文炳是个连马都骑不稳的胖子,走路时脚步沉重,每一步都有拖沓声。
你进门时脚尖先落地,落地几乎没有声响,那是练家子才有的习惯。”
慕容复沉默了。
他曾在出发前对着铜镜练习过周文炳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步走路的姿态,但他从未注意过鞋底触地的那一瞬间——
脚尖先落还是脚跟先落。
这个细节太细微了,细微到连周文炳本人在自己走路时都不会去想,却被一个卧病在床、时日无多的人一眼看穿了。
“你一直在等?”
慕容复问,声音比刚才更沉了一些。
皇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像是想确认慕容复已经认识到自己处境的复杂程度:
“陈康的事,朕不会追究。
你替朕做的那件事,朕也可以当作不知情。
慕容复,朕等你自报家门等了很久。
现在你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低到像是专为这间空殿里仅存的两个人准备的:
“朕给你一个选择:你替朕拔掉辽国所有钉子,朕许你一个国。”
这句话落下后,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片刻。
慕容复跪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应,目光落在皇帝面前那只空茶盏的内沿上。
他想起燕子坞里阿萝临终前那句话,想起密室里那句指甲刻出的字迹,想起一个看不清尽头、却必须走完的漫长归途。
许你一个国。
这句话他在少年时听过无数次,那时他不知道那是谎言。
如今他以另一种身份重新听到这句话,却不觉得它像谎言。
皇帝说“许你一个国”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像一个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人,在亲手递出唯一还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他所说的“国”,也许不是完整的疆土,也不是完整的权力,也许只是一种形式、一个名号、一个能让慕容家那面已经褪色多年的旗帜重新挂起来的位置。
但他不会给予更多,因为他已经没有更多可给的了。
慕容复再次俯首叩头,额头贴地面,声音在碰触到地砖的那一刻重新稳定下来:
“臣慕容复,领旨。”
窗外那扇半开的帘子在风里微微动了一下,将一道细长的光带从窗台移动到了地面上,像是一条正在被画出的线。
皇帝看着那道光带,没有回答,只是收回了落在慕容复身上的目光。
殿中重新安静下来,像是一场已经谈完了的对话,正在被轻轻地合上边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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