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恩死后第三天,户部钱粮账目的空缺已经大到无法掩盖。
辽国安插在各地的驻军补给断了链——
北境三处粮仓本该在半个月前收到新一批军粮,如今账面上还是一片空白,而新任侍郎还没有到任,旧档被封存。
郑怀恩手头那些从不经他人之手的密账也随他的沉塘而彻底沉入了水底,像是他喝醉酒栽进池塘时,顺手带走了一串钥匙,再也没有人能打开那些锁。
辽国安插在户部的副手在第二天就把消息递了出去——
信鸽在清晨起飞,穿过临安城的屋檐,落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
那间宅子的主人明面上是一家药材铺的东家,实际是辽国在临安的联络点。
当天午后,辽国密使便进了宫。
慕容复接到消息时正在府衙后院翻看新送到的驻防图。
他将图纸卷好放回暗格,换上那身周文炳的官服,以“临安知府列席旁听”的名义,赶到了勤政殿。
他到时,殿内的气氛已经绷得很紧了。
辽国密使穿了一身灰褐色的便服,没有佩刀,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站在殿中,背对着殿门,正在用压低的语速向皇帝陈词。
慕容复从侧门进入时,皇帝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没有多停留,像是只是在确认旁听者已经就位。
“……郑大人是辽国在北面最重要的调度之人。
他一死,户部的账目无人能续,下个月的军费无法拨付,北境三镇的驻军补给就要断。
臣恳请陛下,彻查郑大人之死,不可草草以意外结案。”
皇帝坐在案后,手中握着那串佛珠。
珠子被他的指腹一颗一颗拨过去,在说话时,他的动作平稳,节奏不快不慢,像是手上做的事与口中说的话是两条并行的线:
“郑大人年迈,贪杯失足,纯属意外。
朕已令大理寺结案。”
他咳嗽了两声,用帕子掩了一下嘴,“人死不能复生,朕也心痛。
但军费之事,户部不是还有副手吗?
让他先顶一阵。”
密使的脸沉了下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被那阵咳嗽声堵住了话头。
他看了一眼皇帝,又看了一眼旁听席上一直垂手站着的周文炳,见后者面色如常,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能收回目光,抱拳道:
“陛下,军国大事,不可儿戏。”
皇帝将佛珠搁在案面上,没有接那句话:
“朕明白了。
你先退下吧,朕会再议。”
密使没有再多说,带着两个随从转身走出了勤政殿。
经过慕容复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慢了一线,像是余光扫了一眼这个安静站在侧面的人,又像只是经过门槛时自然地抬了一下脚,然后便大步离去了。
殿门合拢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那棵槐树的枝条在风里微微晃动,在窗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慕容复没有在殿内久留。
他在皇帝示意他退下之后便起身离开,穿过宫道时,他想起方才密使脸上那层压不住的青灰色,想起他临别前最后一句话里那种短促而生硬的用词方式。
那些细节让他觉得,辽国那边正处于一种快要失去控制的状态。
就像一个已经习惯了有规律运转的传动装置突然缺了一颗关键的齿轮,其余部件虽然还在运转,但间隙越来越大,声音也越来越响。
密使虽然面上压着情绪,但他来得太快,急到连晚上都等不到,这说明辽国对那根钱粮管道的依赖比他们表面上承认的更深。
他回府衙后,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在后院的茶房里坐了一会儿。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辽国必然会在内部排查,看看是谁走漏了消息、是谁在郑怀恩之前就被人盯上了。
这种排查一旦开始,就不会轻易停下来,因为所有被怀疑的人都急于自证清白,而自证清白的方式往往会暴露更多的信息。
他没有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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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一名辽国暗桩在试图出城时被截获。
此人是御林军中的一名中层校尉,平时负责传递城防布防图给辽国在城西的联络点。
郑怀恩死后,他觉得风声不对,于当夜换了便装,想趁宵禁前混出城门,连夜向北逃回辽境,却在城西一处巷口被慕容复提前布置的人截住,无声地押进了知府衙门的地窖。
第二批是两人,在次日夜同时从城南的两个方向出发,一个扮作商人,一个扮作脚夫,都被提前守在出城要道上的暗桩认出,分别在不同的时段被截获,同样送入了地窖。
三人在地窖中相遇时,彼此看了一眼,没有人开口说话。
地窖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光从他们身侧的墙面上斜斜地落下来,将他们脸上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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