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小时候的事，还记得多少？”

慕容菱先接话，她咽下口中的桂花糕，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四岁那年，爹把我举过头顶转圈。”

她没有多描述那个场景，也没有说是在哪里发生的，只是将那件事情放在桌面上，像放下一件可以被所有人看清轮廓的物品。

慕容薇想了一下：

“我三岁那年，爹从太湖里捞了一条大鱼回家，比我还长。”

她说着用手比了一下长度，比划的距离比她现在的身长还要宽出一些，

“那条鱼很大，娘说够吃三天了。”

慕容萱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从那些已经排列有序的记忆中拾起其中一件，将它拿到光线下仔细审视，确认其边缘仍然清晰，然后才开口：

“六岁那年，爹手把手教我写第一个字。”

她没有说出那个字是什么，也没有描述当时是在什么地方写的。

她的声音平稳，语气克制，像一层正在缓慢展开的旧纸，边角平整，没有任何多余的折痕。

慕容复听完了女儿们的话，那阵安静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然后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月光落在庭院的地面上，在地砖和石缝之间形成一层持续的覆盖物。

他慢慢靠在椅背上，仰起头来望向天空。

月亮又圆又亮，像一枚被固定在高处的旧物，表面平滑，边缘清晰，没有因时间的推移而产生任何可被辨识的偏移。

它只是一直在那里，像一层正在被缓慢翻动的旧纸页，每次落下时都会以略轻于前一次的力道触达地面。

那一刻庭院里没有别的声音。

风从廊道方向穿过槐树枝叶的缝隙，将桌面上几片落叶吹动了一下，又放下。

女儿们各自吃着手里的月饼，喝着自己杯中的桂花酿。

慕容菱侧过身去靠了一下慕容萱的肩膀。

慕容萱没有躲开，也没有将目光从庭院中收回来。

慕容薇蹲在桌边，正用指腹反复抹平一块被揉皱的糖纸。

慕容复依然靠在椅背上仰着头，望着月亮。

那轮月亮没有因为他的注视而改变形状或亮度，只是持续地悬浮在庭院的上方。

没有风能将它们吹动。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与夜风保持着某种相似的节奏，二者共同停留在庭院的上空，使它们即使在夜色完全沉降之后依然能够保持清晰可辨的轮廓。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起身。

女儿们也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急着离去，也没有人提出要收拾碗碟。

月光落在她们之间，将那些零散的对话、笑声、盘盏边缘的反光和衣料被风拂动时形成的褶皱，以稳定的间距逐一覆盖。

将它们的轮廓压成细长而均匀的暗影，安静地停驻在树根与墙角的缝隙中，没有进一步扩张或消散。

慕容复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松开握着杯沿的手指。

他没有合眼，只是保持着那个仰头的姿势，目光落向那轮正在缓慢移动的月亮。

像是正在等待它自然地、不被打断地穿过夜空，停在庭院上方那片他能够触及的范围里。

以恒定的速度运行，不会加速，也不会因任何外力而偏离它现有的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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