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那日,慕容复没有批阅奏章。
太阳还没落山,文德殿的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椅。
椅子是提前从库房搬出来的,大小不一,漆面有些剥落了,边角被磨得光滑。
桌上铺着一块深色的旧桌布,边角用镇纸压住,防止被风掀起。
瓜果和月饼被依次摆上桌面,一盘切好的梨、一盘枣、一碟桂花糕、几块叠放整齐的月饼。
月光还没升起来,但西边的天色已经开始收敛成一种偏深的暖色,将院墙和槐树枝叶的轮廓勾成深色的剪影。
女儿们陆续到了。
慕容菱先到,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素色衣裙,肩上还沾着些微尘土,像是刚从户部下值直接赶过来的。
她走到桌边,用手背碰了一下月饼的边沿,又缩回手,像是在做确认温度的动作。
慕容薇随后从廊道那头走来,手里端着一只不大的陶壶,壶盖边缘还冒着细密的热气——
那是她提前备好的桂花酿。
她将陶壶放在桌角,然后挨着慕容菱坐下来,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慕容菱弯起嘴角,像是对她说了什么玩笑话。
慕容萱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衣,腰间系着一根深色布带,没有佩任何多余的饰品。
她走到院子时放慢了脚步,在月洞门下站了一瞬,看着桌边那几个正在分桂花糕的身影。
然后继续向前走,在靠廊柱的位置站定,没有坐下,只是靠着廊柱,像是习惯性地为自己保留一个可以同时看清庭院的方位。
慕容复坐在上首的位置。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常衣袍,袖口卷起了一层,露出一小截手腕。
右臂外侧的护腕已经拆下了。
他的脸上那层黑色纹路已经延伸到了右眼下方、颧骨与鼻翼之间的位置,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比白天淡一些。
他没有刻意调整坐姿来遮住那层纹路,也没有将它完全暴露在光线下,只是一直坐在那里,看着庭院里的女儿们一一落定,然后端起面前那杯已经斟好的酒,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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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升起来之后,庭院里的光线开始变得均匀而柔和。
月光从槐树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桌面和地面上形成一片细碎的光斑,随着夜风从廊道方向穿过,又不断改变着形状和位置。
慕容菱用一把小刀将月饼切成几块,分给在座的每个人,像在分发一件已经被测量过的物品,确保每一份都保持相同的间距和重量。
她把最大的一块递到慕容复面前,碟子被放在他手边最近的位置:
“爹,吃这个,是五仁的。”
慕容复低头看那块月饼,边缘切得不太整齐,露出了内馅的断面。
他拿起那块月饼,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太甜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一枚被放置在旧书页中的标本,以完成的状态存在着。
慕容菱正在咬自己那块月饼,含糊不清地答:
“甜才好吃嘛。”
她的尾音带着一点笑意,像是正在用那段对话来确认父亲的位置是否依然稳定。
慕容薇在桌子的另一侧分桂花酿,她的动作有些忙乱,一边往杯子里倒酒一边应付旁边慕容菱递过来的新灯谜。
慕容萱没有走到桌边来,但她换了一个姿势,从廊柱上松开手,走到了桌子的外侧位置,在慕容菱旁边站定。
慕容菱念了一个灯谜,慕容薇猜错了,她正笑着将错题的后果指向下一道谜题。
慕容萱没有纠正,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们,像是一个正在确认自己是否仍然站在正确的位置上,以固定的间距与周围保持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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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复又喝了一口酒,在他放下酒杯时,像是被那层温暖的夜色推动着问了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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