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五岁那年发高烧,深夜迷迷糊糊醒来时,慕容复坐在他榻边翻看奏章,一只手按在他额头试体温,掌心干燥而温热。
那时他觉得这只手会永远按在那里,稳妥、踏实、不用害怕。
可如今他长大了,他知道每只按在头顶的手都有它的重量,而有些重量会让一个正在长高的人再也直不起腰来。
他用力合上了窗。
窗扇碰撞发出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寝殿里荡了荡才散。
他背靠着窗扇慢慢滑坐下去,脊背抵着冰凉的窗棂木框,双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
寝殿里只燃了一盏烛火,他面前的地面上投着那盏灯昏黄的光晕,光晕边缘是一小片漆黑,漆黑里坐着他自己缩成一团的影子。
朕该拿你怎么办。
他对着那片漆黑低声说。
话音落下后寝殿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毕剥响了一声,窗外青蛙的鸣叫停了一瞬又接上了。
赵构就这么坐在地上坐了大半个时辰,久到两条腿都麻了,久到那盏烛火燃到了尽头,灯芯一歪,火苗剧烈地晃了几下之后终于灭了。
寝殿陷入彻底的黑暗,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由急渐缓,由乱渐平。
他扶着窗框慢慢站起来,摸索着走到案前,在黑暗中重新摸到了范仲淹那份密奏。
他指尖沿着纸张的边缘走了一遍,然后将密奏拿起来撕成了两半。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脆,一声接一声,半刻钟后那份四百余字的密奏已经碎成了几十片纸屑。
他将纸屑拢起来捧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松手让那些碎纸片散进了夏夜的黑暗中,被风卷着飘向御花园的池塘、草丛、假山石缝。
没有一片留下。
做完这件事,赵构在黑暗中重新坐回案前,摸到了笔架上那支未曾蘸墨的狼毫。
他将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放下笔,伸手从砚台边取过另一件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空白玉牌,尚未篆刻任何文字。
他将玉牌握在掌心里,玉质温润微凉,与他指腹的温度渐渐交融成一片不分彼此的暖意。
窗外远远传来四更的梆子声。
赵构握着那块玉牌站起来,赤脚踩过金砖地面走到寝殿门口,拉开门。
值夜的内侍蜷在廊下打盹被他推门的声响惊醒,慌忙爬起来跪地请罪。
赵构没有看他,只是将玉牌递过去,声音在黎明前最深重的夜色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明日送到文德殿,给摄政王。
他说,
告诉他,朕自己刻了一枚章,想请他看看合不合规矩。
内侍双手接过玉牌躬身退下。
赵构重新合上门,背靠门板站了片刻,在重新涌上来的黑暗中闭上眼睛。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一下一下擂着,沉稳而有力,像一个刚刚做了决定的人终于落定了棋子之后那种不急不躁的节奏。
窗外天边泛起第一线极淡的青灰色。
黎明还远,但夜最深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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