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的朱雀大街从未这样热闹过。
从外城的和宁门一路到皇城正门,百姓密密匝匝挤在街两侧,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城门方向望。
楼上的窗户全推开了,有妇人将洗干净的旧绢剪成条从窗口抛下去,便有孩童在楼下争着抢,抢到了举过头顶挥舞。
沿街酒肆的伙计搬了长凳出来垫脚,肩上搭着抹布,手里的铜壶忘了放下,壶嘴里一滴一滴往下漏着茶水也浑然不觉。
城门处传来第一声号角时,人群爆发出潮水般的欢呼。
先是铁甲的马队从城门洞里涌出来,明晃晃的甲片在午后的日光下灼人眼目。
接着是步卒方阵,旌旗招展鼓声隆隆,那阵势不像得胜还朝倒像再次出征——
将士们刻意绷着脸摆出威仪来,可嘴角那丝压不住的笑纹还是出卖了心底的得意。
最后才是中军本阵,一面玄底金线的帅旗在队伍正中缓缓前移,旗面上绣的二字笔力遒劲,风过时旗角卷起来,露出底下藏在褶皱里的一小块深色旧渍——
那是落雁坡上沾的辽军帅旗血迹,慕容复没让人换新的。
慕容复骑在马上走在帅旗正下方。
春末夏初的日头还不算毒,但照在他身上那副玄铁甲上已经蒸出些微汗意。
他面色平平淡淡的,既没有得胜归来的张扬也没有刻意的谦卑,就那么一路策马缓行,偶尔偏过头朝两边的百姓颔首致意。
每当他目光扫过之处,欢呼声便陡然拔高数倍,有上了年纪的老者颤巍巍地拱手作揖,有扎羊角辫的女童将怀里的野花朝他扔过来,花枝擦过他的肩甲落在马鞍旁.
他伸手拾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两眼,随手别在了马辔头的皮绳上。
百姓们看得真切:
摄政王鬓边白了大半,面容也比出征前瘦削了几分,但端坐在马背上的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右掌按在剑柄上的姿势稳如磐石。
有眼尖的茶楼看客压低嗓子跟同桌的人嘀咕:
看见没?
摄政王右手虎口那道疤,比上回见时裂开了一些。
同桌赶紧拽了他一把:
别瞎说,摄政王武功盖世,辽人哪个伤得了他?
先前那人便不再吭声了,但视线仍黏在慕容复垂在马鞍侧的右掌上多看了两息,目光里闪过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惊疑。
皇城正门外的迎驾队伍早已列好了阵仗。
文武百官着朝服分列甬道两侧,从城门一直排到金水桥头,乌压压一片官袍补子在日光下泛着各色暗光。
龙辇停在桥头正中位置,十二名内侍分左右执黄罗伞盖,伞盖下坐着赵构,今日穿了一身全新的明黄常服,腰间束着一条金镶玉的蹀躞带,那带子系得紧了些,勒得他呼吸比平日浅了半寸。
他的手搁在膝上,十指交握,指腹互相抵着,脉搏隔着皮肤在指肚下突突地跳。
慕容复在距离龙辇二十步处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如常,双足落地时铠甲发出一阵铿锵脆响,但右腿在触地瞬间有一丝不可察觉的虚浮——
出征前他骑马太久右膝便会发酸,如今那股酸意扩到了整条右腿,像灌了铅。
他稳住身形,往前走了十步,在赵构面前单膝跪下去。
膝甲磕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而闷。
臣幸不辱命。
他开口时嗓子略有些哑,但声音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在场每一个人耳朵里。
赵构从龙辇上站起来,双手伸出去搀慕容复的臂肘。
少年的手指在触到慕容复臂甲时微微顿了一下——
那副甲胄的缝隙里渗出的汗意太凉了,凉得不像一个活人刚从盛夏的日光下走出来的体温。
但这停顿只有一瞬,赵构面上旋即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双手用力将慕容复扶了起来。
摄政王辛苦了。
赵构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皇城门前空旷的广场上被风送出去又折回来,听着格外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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