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回宫歇息,明日勤政殿再议犒赏事宜。
慕容复站起来时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赵构脸上。
少年帝王长高了半寸,下颌的轮廓比出征前锐利了些,应该是这月余独自临朝磨出来的。
面上的笑容得体而温和,任谁看了都是个欢喜而感念的君主迎接功臣凯旋的模样——
但慕容复在朝堂上浸淫了二十年,一眼便抓住了那笑容后面藏着的细节:
赵构嘴角提起的弧度比平时快了半拍,像是预先演练好的,眼珠在他站直身体的瞬间向右滑了一下又迅速归位。
那个微小的视线偏移让慕容复心里咯噔一声:
赵构方才在看他的右臂。
他在看慕容复的右臂还能不能提剑。
这个念头像一枚冰针扎进慕容复的后脑。
他把这个发现不动声色地吞进肚子里,拱手又朝赵构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朝百官的方向微微颔首,转过身走向随行的马车。
登车时他右脚踩上踏板,右膝果然又发软了一下,他借着左手拉车辕的动作把那股软劲掩饰了过去,撩开帘子坐进车厢。
车帘落下的一刹那,他脸上维持了一路的平静终于像冰面一样碎裂了一条缝。
他靠在车壁上,用左手攥住右腕,指甲掐进虎口那道裂开的旧疤里,剧痛从皮肉深处炸开冲散了经脉里那股要命的痉挛。
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后槽牙的咬肌绷得像两块石头。
车厢外百姓的欢呼声仍然一浪高过一浪,夹杂着
摄政王万胜
大宋威武
的呼喊,那些声音隔着车帘听起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水底传上来。
马车沿着御道一路进宫,沿途有侍从官在两侧随行禀报犒赏典礼的流程安排。
慕容复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听,偶尔嗯一声算是应答,右腕的痉挛渐渐平复之后他才松开指甲,低头看了一眼虎口——
那道裂口被他又掐深了些许,暗红血珠从破损的痂皮下渗出来,沾在掌心纹路里像一条细细的红线。
他从腰侧抽出帕子裹住伤口,帕子很快洇透了薄薄一层血色,他用左手把帕子系紧打结,然后重新靠回椅背,深深吸了一口气。
马车在文德殿门前停稳。
侍从替他掀帘时他已经重新戴好了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具,下车的动作从容不迫,脊背挺得笔直。
文德殿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时闻到了熟悉的龙脑残香,那是他出征之前案上那炉没燃尽的香留下的。
殿内桌椅器物都按原样摆着,铁柜锁得好好的,暗格里的东西应该没人动过。
他走到案前坐下来,解下佩剑搁在案角,然后弯腰去解膝甲的绑带。
右膝的绑带解到一半时,殿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那脚步又急又轻像猫踩着碎石子走路,整个临安城里只有慕容薇能走出这种动静来。
慕容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藏不住的焦灼从嗓子眼里溢出来,像水壶烧开前盖缝里喷出来的气。
她反手把殿门关严,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案前,蹲下来就伸手去掀慕容复的右臂衣袖。
做什么。
慕容复用左手挡了她一下,声音平平的。
慕容薇不管,她手指灵巧得像燕子掠过水面,从父亲挡她的手臂缝隙里钻过去,拇指和食指搭住袖口往上一翻。
衣袖褪到肘弯处露出的小臂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从手腕一路蔓延到肘窝,青灰色之下隐约可见一丝一丝银白色的细线——
那些千年冰蚕丝的络脉在皮下盘结交错,有的部位已经断裂了,断口处渗出暗紫色的淤血斑块,像一幅被水泡烂了又晒干的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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