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殿的门虚掩着,春末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案上一叠未批的公文边缘微微卷翘。
慕容复坐在案后,右手握着一卷泛黄的边防图册,视线却越过纸页落在窗棂外那棵正吐新叶的老槐树上。
三日前他在这里把那两枚玉佩和画像送了出去,三日后又亲自召回了两个孩子。
这中间隔了七十二个时辰,七十二个时辰里他批完了兵部的军械清册,看完了户部的粮储账目,给韩世忠去了三封密信,又将燕云铁卫在汴京城的暗桩重新梳理了一遍。
可无论他把自己埋进多少公务里,胸口那处空落落的地方始终填不满。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的是慕容薇,沉而稳的是慕容渊。
两人在殿门口对视一眼,推门进来时脸上都带着相似的忐忑。
慕容薇走在前面,青色的宫装下摆沾了些许御花园里的泥点,想必是来得匆忙抄了近道;
慕容渊跟在后面,腰间悬着那枚燕子令牌,今日的他肩背挺得笔直,与三日前那个接过父亲信物时指尖微颤的少年判若两人。
慕容复放下手中的图册,目光从两个孩子脸上缓缓扫过。
慕容薇的眼眶有些红,像是来之前已经哭过一场又用凉水敷过了,但再怎么掩饰也瞒不过他的眼睛。
慕容渊倒是沉得住气,只是下颌绷得略紧,走进殿中便安静地站定,视线落在父亲搁在案角的那卷边防图册上。
慕容复抬手指了指案前的两把椅子。
慕容薇没有坐。
她往前走了两步,压着嗓子问:
爹,您三日前刚把东西给了我们,今日又突然召见——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父亲搁在案上的右手上,
您的毒又发作了?
慕容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旧年的伤疤在烛火下泛着淡白的光。
他攥了攥拳,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毒压得住,
他说,
我叫你们来,是另一件事。
他从案上拿起那封韩世忠的密报,展开来平铺在桌面上。
慕容渊和慕容薇同时凑近两步,三双眼睛落在密报上那几行力透纸背的字迹上。
辽军八万陈兵边境,铁浮屠重甲约三成,预计入夏南侵。
下方是慕容复两日前用朱笔批下的字,笔锋凌厉,收尾处却微微顿了一下,像一个被强行咽回去的叹息。
爹要亲征。
慕容渊先开了口。
不是询问,是陈述。
少年的声音很平,但尾音压得极低,像攥在掌心里的石子。
慕容复点了点头,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大宋疆域图前,手指点在雁门关的位置上。
韩世忠在边关经营二十年,临阵指挥我不担心。
但此番辽军来势不同——
铁浮屠出现在辽军阵中,说明金人在背后递了刀。
韩世忠打了一辈子仗,打的都是辽人,没跟金人的重甲铁骑正面交过手。
后方朝廷的调令、粮草、兵力增援,但凡有一个环节出了岔子,前线就是灭顶之灾。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慕容渊身上。
你随我出征。
军中事务你协助韩将军调度,他主战你主谋,南北两条线一起抓。
黄河防线上的事你已经熟了,到了雁门关——
他顿了顿,
记住我上回告诉你的话,与韩世忠配合,但不要事事都听他的。
他忠心有余而变通不足,辽人若用诈,他容易中计。
慕容渊单膝跪地,垂首道:
孩儿遵旨。
慕容复看着他跪下去时衣摆卷起的尘土,忽然想起那年太湖边的芦苇荡里,他把五岁的慕容渊扛在肩头走过泥泞的河滩,孩子攥着他的头发咯咯笑,笑声响得惊起了满滩的白鹭。
那些白鹭扑棱棱飞起来的样子他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羽毛在夕阳里碎成一片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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