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渊接过令牌,入手沉重。
他低头看了看铜牌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忽然道:
父亲昨夜分信物时,孩儿以为您要走了。
慕容复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寡淡:
走不掉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位置,
韩世忠那封信揣在这儿,就等于把一道锁挂在我脖子上。
辽人南下,朝中那些人各怀鬼胎,赵构又急着要翅膀硬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慕容渊年轻的脸上,
这个时候走,我先前二十年的局就全白布了。
慕容渊沉默了片刻,忽然向前一步,低声道:
父亲,您右臂的毒——
不妨事。
慕容复下意识地缩了缩右手,
千年冰蚕丝还能压个三五年,够用了。
倒是你——
他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掌下的肩骨硬朗结实,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太湖边被他背着走过芦苇荡的少年了,
到了应天,记住三件事:第一,柯振不除,你绝不要主动亮底牌;第二,黄河防线上的事可以问韩世忠,但信别写太密;第三——
他忽然压低了声音,
若金人真的派使节来与你接洽,无论对方开什么条件,都先接着,但一个字也不许答应。
慕容渊瞳孔微缩。
他听出了父亲话中的弦外之音——
金人与辽人既然有可能合流,自然也可能会试图从内部瓦解大宋的防线,而他慕容渊的身世,恰恰是最容易被用来做文章的那张牌。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将那枚燕子令牌仔细系在腰间,然后后退一步,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父亲保重。
慕容复看着他转身走向殿门的背影,忽然叫了声:
渊儿。
慕容渊回头。
你母亲的事……
慕容复的声音卡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
他看着慕容渊腰间那枚铜牌上振翅欲飞的燕子,想起阿萝临盆前那个雨夜,太湖的水浪拍打着船底,渔女苍白的脸上绽开最后一朵笑,说你终于肯说实话了,可我已经等不到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平得像一面镜子,
到了应天,若有空,去一趟太湖边的渔村,你母亲当年住过的那间草棚还在。
找找床头暗格里,应该有她留给你的一只银镯子。
慕容渊的身形明显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了一声,然后大步迈出勤政殿门槛,走进外面已经大亮的天光里。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慕容复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听着那脚步声沿着宫道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晨风里。
他慢慢走回辅政案前,案上还散落着方才未批完的几份地方奏章——
淮南水患的后续、江南漕运的账目、蜀中茶马互市的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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