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的鎏金香炉里焚着龙脑,烟气笔直地升上去,在藻井下方散成一片若有若无的薄雾。
慕容复坐在辅政案后,看着值殿太监将韩世忠的军报展开、诵读。
殿中鸦雀无声,唯有那尖细的嗓音在穹顶下回荡,将辽军八万铁浮屠重甲预计入夏南侵等字眼一字一字砸进在场每个人的耳膜里。
慕容复昨夜便已看过这份军报的完整内容。
此刻他注意到群臣的反应分成三道截然不同的层次——
武将们攥紧拳头、脖颈青筋隐现;
文臣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而在龙椅上端坐的赵构,那双与年龄不相符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慕容复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瞬,心中暗叹一声。
这孩子在他眼皮底下长了一年,每一步都走得稳当,每一步也都在算计。
若说慕容渊像一把淬火的刀,那赵构就像一杆藏在鞘中的细剑,看着温润无害,刺出去时才见锋芒。
军报宣读完毕,殿中短暂地静了一息。
紧接着就像开了闸的水,各方声音同时涌上来。
兵部侍郎何进率先出列,此人年过五旬,在朝中素以着称,说白了便是怯懦。
他拱手道:
摄政王,辽军此番来势汹汹,而朝廷刚刚经历了宫变,各方势力尚未彻底归心,军心民心都需时间安抚。
臣以为,不妨先遣使与辽人议和,以岁币换得三两年喘息之机,待内部整顿完毕再图后计。
当年澶渊之盟也是——
澶渊之盟让大宋每年赔了三十万绢银出去,
慕容复开口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殿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何侍郎可知那三十万绢银从哪儿出?
户部?
国库?
还是摊到淮南灾民头上?
何进被噎得面色涨红,喉结上下滚了两滚,终究没能接上话。
吏部侍郎陈伯安紧跟着出列,此人是何进的姻亲,素来同进退,此刻替连襟解围道:
摄政王息怒,何大人的意思是……彼时辽人南下意在掳掠金银子女,并非要灭我社稷。
若能以钱财打发,总比动用刀兵、劳民伤财要好。
以钱财打发。
慕容复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
陈侍郎可知韩世忠密报中提及的铁浮屠重甲骑兵是从何而来?
金人。
辽人与金人合流,你以为他们要的是钱?
陈伯安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继续争辩。
殿中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然后武将班中有人高声开口了——
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郑怀义,此人昨日被慕容复用秋猎细作之事当众噎了回去,今日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大步出列拱手道:
摄政王,臣以为求和之说纯属误国。
辽军八万压境,我军在雁门关、应天府、黄河沿线三处驻军合计不下七万,何况韩世忠镇守边关二十年,辽人哪次讨到过便宜?
臣愿请缨——
你请缨什么?
慕容复抬眼看他,目光淡淡的,
郑副使上个月刚把殿前司的军械清册报上来,弓弩缺口三百张,箭矢短缺六千支,你拿什么去跟辽人的铁浮屠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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