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文德殿的灯比平时亮得更早一些。
慕容复在亥时前让内侍去传慕容渊和慕容薇,说让他们到文德殿来一趟。
传话的语气像在陈述日常事务,但他特意补了一句
“不急着,把手上的事收一收再来”。
慕容渊到得早一些。
他进来时慕容复正背对着门站在书案前,将铁柜中的物件一件一件取出。
慕容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近,像是在那层距离中完成了一次确认,然后才向前走了两步,在案边站定。
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慕容薇来得稍晚。
她进门时衣襟边缘还带着庭院里夜露的气息,穿过花园时没有特意避开创伤的地方,在门口停了一下。
她看到案上已经摆好的几件物品,脚步在那一眼中放慢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在慕容渊身边站定,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慕容复没有让他们坐下,也没有寒暄。
他将那两幅画像和两枚玉佩从铁柜中取出,并排放在案面上。
画轴在灯下呈现出持续的深色轮廓,与并排放置的玉佩形成一组稳定的排列。
他的目光在那些排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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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了很多燕子坞的事。
讲还施水阁的布局,讲后院那棵老槐树每年春天都会落满一地的白花。
他讲他们各自的母亲,讲慕容薇的母亲阿萝在太湖边晒鱼干时哼的那首不成调的小曲,讲慕容渊的母亲在教他走路时总会在前方三步的位置停下来等他。
他讲到他年轻时走过的弯路的那些弯路和犯过的那些错,讲到他在擂鼓山见无崖子时答错的那三个问题,讲到他曾经以为复国大业才是他活着的理由、后来才发现那些他以为的终点只是另一条路的起点。
他讲话时声音不高,像在翻一本他已经读过很多次的书。
他没有刻意挑选那些词句,也没有回避那些词句的重量,只是将它们以与之前相同的节律和方向放在案面上,让它们以各自的方式落在能够被接收的位置。
两个孩子安静地听着。
慕容薇坐在案侧的矮凳上,目光落在那些旧物的边缘,手指搁在膝上没有移动。
慕容渊站在靠近书架的位置,手臂垂在身侧。
慕容复伸出手,将那两幅画像和两枚玉佩轻轻推向前,推向他们能够触及的范围:
“这些给你们,替我保管。”
他的声音在说出“替我保管”时保持着与陈述日常事务时相同的节律和力度,没有因内容的分量而产生偏移。
慕容渊的目光落在那些旧物上,确认了它们各自的位置:
“父亲为何现在给我们?”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
慕容复将手从案面上收回来:
“因为我该教的都教完了。
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
他的声音在说出“该教的都教完了”时保持着与之前相同的节律和力度,。
慕容薇攥着玉佩的边缘,指腹沿着那道已经有些温润的弧线移动:
“爹你要去哪?”
她的声音在问出那句话时不像平时那样带着询问的尾调。
慕容复笑了一下:
“哪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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