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春天来得早。
御花园的桃花还没到盛期,但几株早开的已经冒出了零星的粉白花苞,在午后的日光中像是一串串细小的旧瓷片,以与之前相同的节律挂在枝头。
慕容薇走在通往藏书阁的石径上,手里抱着一摞刚批完的宫中用度册子,准备送去归档。
她转过一处假山时,看到一个人正蹲在石阶旁翻书。
那人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但干净整齐的青色旧袍,袖子卷到肘部,露出两截被书页磨得不太见日光的胳膊。
她认得这个背影,是翰林院新来的编修,叫沈括。
他刚调来宫中不久,常来藏书阁借阅旧档。
她和他碰过几次面,有时是他在廊下等书吏开门,有时是她在整理书册时路过他坐的位置。
他不会主动搭话,但每次都会欠身让路,像一枚正在以与之前相同的速度和方向穿过那道旧门槛的旧物,不会因她的出现而改变行走的路线和速度。
慕容薇那天没有停下脚步。
她走过石径时沈括刚好合上书抬头,看到了她。
他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刚从一个沉浸在书页中的状态重新注意到周围,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像在完成一次默认的确认。
她也向他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她走过转角时脚步保持着与来时相同的节律和方向,但那层持续的目光在她的余光中多停留了一会儿才自然消退。
那是他们真正开始有交流的起点。
沈括需要借阅的孤本大多不在外借名录上,需要有人签字才能取出。
慕容薇恰好管着一部分书目的登记和保管,他便开始托她代办借阅手续。
起初只是一些寻常的请求,后来慢慢多了起来。
她发现他做批注时字迹极细,每个字都落在与相邻字相同的位置上,像是提前估算过纸面的可用面积。
他的画也画得极好。
有一回她将一份需要盖章的文书送去他值房时,见他正伏案画一幅尚未完成的山水图,笔触细密而克制,边缘处留白的宽度均匀,像是提前计算过留白与墨迹之间的比例关系。
她没有惊动他,轻轻将文书放在案角便退了出来,没有告诉他她看到了那幅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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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薇开始注意自己每次去见沈括时穿的衣服了。
最初只是顺手挑一件颜色鲜亮一些的,后来会提前一天想好穿哪件,并在出门前多照一次镜子,确认衣领是否平整。
她换了一身浅碧色新裁的衣裙,借了新的书册走向翰林院值房时心中想着前几次见面时的对话,在转弯前放慢了脚步,确认自己的衣摆和袖口边缘没有多余的褶皱,然后才继续向前走去。
沈括接过书册时翻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多谢慕容姑娘。
这一卷我找了很久。”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因为终于找到了正确路径而产生满足感的平稳,像是正在以自己的速度完成那层确认。
慕容薇站在值房门口:
“不急。
你抄完了再还我也行。”
她的声音在说出那句话时比自己预想中更轻快一些。
她等沈括点了点头,确认他已经将那卷书册妥善放好,然后转身沿着廊道向外走去。
她走着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在笑,也没有回头看那道已经被自己重新确认过位置的目光是否正在以同样的方向落在她的背影上,只是在拐过月洞门后才呼出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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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菱是在某个傍晚发现端倪的。
她去慕容薇房中取一本被她借走的旧诗集,推门进去时看到墙上多了一幅画。
画还没挂正,边缘微微翘起,像是刚被人挂上去没多久。
画中的太湖波光粼粼,岸边的茶花正开得烂漫,花瓣边缘被画者的笔触处理得细密而均匀。
慕容菱站在画前看了片刻,目光沿着纸面上那些连续的笔触移动,在落款处停了一下:
“这是沈编修画的?”
她转头看向慕容薇,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确认的笑意。
慕容薇放下手中的书册,走过去将画扶正:
“嗯。
上次他托我带书的时候落在我那里的,他说送我了。”
她的声音在说出“他说送我了”时保持着与陈述日常事务时相同的节律,但她的手指在触到画框边缘时停顿了一下,像是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确认那层接触是否已经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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