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是在午后收到那份密报的。
他正在书房中临帖,写的是《中庸》里“致中和”一句。
内侍将一只蜡封的竹管放在案角,没有出声,退到门外站定。
赵构没有立刻放下笔,等那一笔的收势完成了才搁下笔,拿起竹管,拨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细密而端正,是他在御林军中安插的那名亲信所写。
内容不长,只有几行字,记录了慕容渊近期在军营中的动向——
他每日清晨到达、傍晚离开的时辰与之前一致,新增了几次与韩世忠的私下会面,会面场所设在军帐内,没有旁人在场。
赵构看完后将纸条原样折好,放在案角,没有烧掉。
他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继续临帖。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时保持着与方才相同的节律和力度,没有因那封密报的内容而产生偏移或加速。
他的手指在落笔的间隙中微微调整了一下握笔的位置,然后继续向下移动,字迹在整页临帖的收尾处与开头保持着相同的间距和深度。
他没有召见那名亲信,也没有去向慕容渊询问私会韩世忠的内容。
他只是在隔日的早朝上以不经意的口吻提了一句:
“朕听闻北境三镇的训练进展顺利,想派几位近侍去军中观摩学习,也好让朕多了解边防实况。”
他的声音不高,目光没有落在慕容渊的方向,也没有朝韩世忠那边偏转,只是像陈述一项日常事务一样将它放下了。
朝中没有人提出异议。
慕容渊站在班列中,没有抬头,也没有因赵构的话产生任何可被辨识的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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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构派出的几名亲信是在三日后以“观摩学习”的名义进入军营的。
慕容渊在接受他们时保持着与接收例行巡视官员时相同的流程,以检查训练进度为由带他们参观了校场和营地设施,逐一介绍了各个训练科目的内容和进展。
他在介绍时语气自然、内容翔实,使人听不出任何刻意回避或保留的痕迹。
但他没有再在公共场合提及任何涉及三镇整体调度或新编制计划的内容。
每当他需要与韩世忠讨论超出例行训练范围的事务时,他会在训练结束后以“检查粮草账目”或“核对驻防图纸”为由,留在军帐中单独商议。
那些新来的“观摩”成员被安排在营地边缘的客舍中,他们的活动范围受限于训练区域的规定路线,无法进入军帐和粮库所在的内侧区域。
慕容渊没有让人限制他们的行动,也没有刻意避开他们。
他只是调整了自己处理事务的方式——
将可公开的部分放在公共时间完成,将需要更周密协商的部分挪到他们无法参与的时段进行。
他像一枚正在以恒定速度穿过旧纸页的旧物,以他自己的方式完成了那段距离的重新规划,没有因那层多出来的目光而改变原有的朝向和间距,只是在需要调整的地方以与之前相同的节律完成了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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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之间的棋盘又重新摆开了。
赵构在书房临帖时,目光偶尔会从纸面抬起来,望向东宫练武场的方向——
那是慕容渊每天傍晚会经过的路线,终点是东宫偏院的住处。
他没有在那里特意停留,只是在某些傍晚会推开书房的窗扇,借着透气的由头,看那道身影沿着石径穿过庭院,然后在他进入月洞门之前收回目光。
他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在看那道身影,他自己也没有刻意去数那层目光落下的次数和持续的时间。
慕容渊也察觉到了。
他途经东宫时偶尔会注意到那扇窗扇的开启角度与前一日的差异——
有时半开,有时只开一道窄缝,有时完全合拢。
他没有任何回应,没有放慢脚步或加快步伐,没有因那扇窗的存在而调整自己走路的方向或速度。
两个孩子之间的棋局以各自的落子方式持续运转着,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一枚正在以恒定速度穿过旧纸页的旧物,在自己的轨道上持续地行进,互不干扰,也没有因对方的动作而调整自己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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