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怀义脸上的血色刷地退了个干净。
他确实在上个月报过军械短缺,但那本是想借此向户部多要些银两,没想到慕容复将清册内容记了个清清楚楚,此刻当众翻出来,无异于扒了他的底裤。
武将班中原本有几个蠢蠢欲动要出列请战的,此刻全都缩回了脖子。
慕容复将殿中众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
求和派被打压下去了,请战派也被堵回去了,此刻该说正事了。
他抬手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
他放下茶盏,目光转向龙椅上的赵构。
陛下以为如何?
这一问将殿中所有人的视线都引向了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少年。
赵构的手指搭在龙椅扶手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慕容复注意到的细节是——
赵构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脸,从军报宣读到现在,那双眼睛像两枚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摄政王,
赵构开口了,声音比前两个月又沉了些许,变声期的少年嗓音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
若开战,国库……撑得住吗?
慕容复心里微微一凛。
赵构没有问能不能打赢,没有问辽人有多少,他问的是国库。
这个孩子关心的不是战场上的胜负,而是支撑胜负的东西。
这份清醒让慕容复既欣慰又警惕——
欣慰的是他培养出了一个合格的君主坯子,警惕的是这份清醒背后,赵构已经开始站在君主的立场上审视他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偏过头看了文臣班首一眼。
慕容菱今日穿着一身六品青袍,站在户部诸官之间,身形纤瘦却脊背挺直。
她察觉到父亲的目光,不疾不徐地出列,手中托着一本册子,先朝赵构行了一礼,然后展开册页朗声奏报。
回禀陛下,户部现核计,国库存银合计白银四百三十七万两,铜钱折合一百二十万贯,另有各府库粮储约计可支九个月。
若与辽人开战,按常年边关战事消耗折算,军费每月约需三十万两银、十五万石粮。
以现库存计,可支半年有余。
若战事拖过半年——
她顿了顿,抬眼与慕容复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里没有请示的意思,纯粹是一个女儿在告诉父亲:
接下来的话我必须说。
慕容复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若战事拖过半年,则需加征赋税。
按淮南、江南、蜀中三路各增两成的方案,每月可多征银十二万两,粮八万石。
但此举必然导致民怨,去岁淮南水患刚刚过去,百姓元气未复,若再加征——
加征赋税,
赵构打断了她,少年皇帝的眉间拧起一道细细的褶,
百姓会不会怨?
殿中又是一阵寂静。
这句问话从一个十岁孩子口中说出来,分量却比任何一位老臣的建言都重。
满朝文武看着龙椅上那个绷着脸的少年,有人眼中泛起欣慰的光,有人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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