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少年跪在地上,肩宽了,背厚了,眉眼间的锐意像一把被磨了二十年的刀,终于露出了锋刃。
他伸手把慕容渊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掌心下的骨骼坚硬而温热,活生生的、蓬勃跳动的血肉。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从案上拿起另外两样东西,放在掌心摊开。
烛火照在那两枚玉佩上,一枚雕着龙纹,一枚刻着凤纹,玉质温润如凝脂,正是当年李秋水和无崖子那对。
旁边还有一幅卷好的画轴,他伸手展开半寸又合上,那幅画中女子的眉眼他看过太多次,多到闭上眼都能描摹出来。
慕容薇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嘴唇颤了一下。
爹,这三日前您已经——
三日前的我,觉得自己能走。
慕容复将那两枚玉佩一枚一枚收回怀中,玉面贴上胸口衣襟时传来微微的凉意,像两只冰凉的手同时按在他的心口上。
他将画轴也卷好放回铁柜的暗格里,铜锁一声落下。
三日后的我发现,走不了。
韩世忠的军报来了,辽人的使节进了汴京,赵构在朝堂上问我国库撑不撑得住——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从极深的井底泛上来的水光,
这些东西攥在手里,我这双脚就迈不出这个殿门。
慕容薇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她往前扑了一步,攥住父亲的袖子,指节泛白。
爹,您的毒虽然用冰蚕丝压住了,但大夫说过不能动真气、不能上战场。
您若亲征,万一与人交手,体内气血翻涌,冰蚕丝的经络撑不住——
她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堵着一团硬物,只能死死攥着那截衣袖不松手。
慕容复低头看着女儿攥在自己袖口的手指,那双手纤细而用力,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
他想起阿碧临死前也这样攥过他的衣襟,用最后一口气问他:
公子,你这一辈子……
可曾真的信过谁?
那时他答不出来,此刻对着慕容薇这张与阿朱有七分相似的脸,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两枚玉佩贴着的皮肤烫得惊人。
我答应你,
他伸手覆上女儿的手背,掌心干燥而温热,
到了前线只坐镇中军,不亲自冲锋。
韩世忠在前,慕容渊在后,我在帐中调度粮草军令。
哪怕辽人打到帐门口,我也只动笔不动手。
慕容薇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的脸。
烛火在他身后投下晕黄的轮廓,将他鬓边那些新添的白发映得格外分明。
她想说你骗人,二十年前你也是这样答应母亲的,说不再往刀刃上走,可后来母亲走了你一个人还在刀刃上走了一辈子。
但那句话堵在喉咙口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松开了攥着袖口的手指。
慕容渊在一旁静立着看完这一切,忽然开口:
父亲,那临安城中那个姓耶律的——
我的人正在查。
慕容复转身回到案前,将边防图册收进抽屉,又从抽屉底层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慕容渊,
这是燕云铁卫在汴京城的暗桩名录,你带在身上。
到了雁门关后若有紧急军情需要走密道传回临安,找名录上第三页那个卖豆腐的老陈,他能把消息三日之内送到我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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