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臣问过陛下龙体欠安的缘由,陛下只说国事繁忙无碍。
但老臣在朝堂上看了四十年的脸色,什么话藏在什么表情后面,老臣还是能看出几分的。
陛下心头压着一块石头,那块石头上刻着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摄政王,一个怕你的皇帝和一个不怕你的皇帝坐在同一张朝堂上,就像一柄旧刀上生了锈的伤口,迟早要化脓的。
殿中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方才急骤的噼啪声转成了细密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屋顶上慢慢筛着一捧一捧的干沙。
慕容复放下茶盏,抬起眼来平视着范仲淹。
他的面色平静得近乎死水,只有握在袖中的右手指尖不受控地微微蜷了一下,那是对身体无法完全管束时才会出现的本能反应。
范大人今日来替陛下探底?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
范仲淹摇了摇头。
他端起那半盏凉了的残茶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朝慕容复拱手行了一礼,腰弯得极深极直,一个不卑不亢的古礼。
老臣活到这个岁数,替谁探底都不值得。
老臣只是替这江山问一句——摄政王手中这柄权柄,究竟打算什么时候还?
慕容复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雨后的空气清冽而潮湿,带着泥土和青草被水浸透后特有的腥甜气息。
他的背影对着范仲淹,肩胛骨在常服布料下微微凸起,整具身体像一把用旧了但仍然绷紧了弓弦的弓。
他望着窗外御花园里被雨水打弯了腰又慢慢弹起的芍药花枝,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燕子坞雨廊下翻《庄子》读到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那段话时,王语嫣坐在廊柱旁的竹椅上绣一朵梅花,听见他念出声来便抬头笑着说:
表哥信这话么?
他那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相濡以沫是困境中的权宜,相忘江湖才是常理。
如今想来,他与赵构之间,早已从相濡以沫走到了相忘江湖的边缘。
那道江湖的水位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降,迟早有一天两人都要搁浅在干涸的河床上,到时候是相呴以湿还是相刺以血,全看谁先抬起爪子。
他收回望向窗外的视线,转过身来面对范仲淹。
这位老臣还保持着拱手行礼的姿态没有直起身,灰白的头颅低垂着,后颈上一道深陷的皱纹像田垄一样横在那里。
慕容复看着他弯腰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活得可真累——
四十年朝堂起落,见惯了刀光剑影和尔虞我诈,临到老了还要亲自登门来替小皇帝问一句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手。
累归累,却是一腔血肉做成的真心,没掺半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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