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幅画是当年无崖子亲手所绘,笔触细腻入微,据说画成那日李秋水在太湖边的梅林里站了整个下午,无崖子便对着她的背影画了一整天。
画中人从不知道慕容复后来将这幅画从灵鹫宫的密室里取走,更不知道他将这幅画带进文德殿的暗格一藏就是十余年。
慕容复将画轴完全展开铺平在案上,对着那双画出来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
案上那盏未燃的新烛将光晕投在画面上,画中人的眉眼仿佛活了一瞬,那目光隔着两百年的光阴落在他脸上,温温柔柔的,像一个还没开口就已经谅解了一切的眼神。
他把两枚玉佩并排放在画像下方的绢帛上。
龙纹那枚的玉质通透如冰,凤纹那枚的色泽温润如脂,两枚玉佩并在一起时边棱严丝合缝地贴合,像天生便该长在一处。
他伸出手指抚过玉佩表面那些细密的刻纹,指尖传来的触感光滑而微凉,带着一种古老器物特有的沉静气息。
他忽然想起当年李秋水将这枚龙纹佩交到他手中时说的一句话:
玉能养人也能噬人,你留着它,总有一天会知道自己是玉的主人还是玉的奴仆。
如今他知道了。
他两手空空时是玉的主人,他把江山、儿女、未竟的路都系在这枚玉佩上的时候,他就成了玉的奴仆。
我若连这满朝上下都镇不住,
他对着画像上那双温柔的眼睛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当初何必坐这把椅子。
画中人自然不会回答。
窗外的蝉鸣又开始聒噪起来,雨后初晴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里一缕一缕漏下来,将殿中的潮气慢慢烘干。
慕容复将画像重新卷好收进暗格,两枚玉佩一枚挂回颈间一枚留在掌心里攥着。
他转身走回案前坐下,从案角取过一张空白的明黄绢帛铺展开来。
那是宫中特制的圣旨用帛,质地细密厚实,边缘用金线压了一道窄窄的滚边,平日里收在铁柜最底层极少动用。
他提笔蘸墨。
狼毫吸饱了浓墨后笔尖饱满欲滴,悬在绢帛上方一寸处微微停了片刻。
他看着那片空白的明黄色,上面的每一寸都等着被字迹填满、被朱印压上、被传出去变成一道板上钉钉的旨意。
这些年他写过无数诏令、批复过无数公文、拟过无数条款和密信,但没有哪一次落笔之前需要这样长的停顿。
因为他知道这绢帛上的字一旦写下去,文德殿、勤政殿、整座皇城里的所有人的眼睛都会落在这几行字上。
那些眼睛里有赵构的、有范仲淹的、有满朝文武的、有藏在暗处等着看他下一步棋的。
而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会变成打在棋盘正中央的一枚子,落下去便再无回头路。
他落笔了。
第一个字是,笔锋凌厉,起承转合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
他没有抬头,就那么一路往下写,字迹平稳如行云流水,偶尔因为右腕深处那股酸胀而在收尾处微微顿一下,但下一笔便又重新接上了。
绢帛上的字迹越写越多,他落笔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胸中积了半生的话一口气倾倒在上面。
写完最后一个字时他的右掌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颤,搁下笔时指尖几乎握不住笔杆,狼毫脱手落在案面上洇开一小团墨渍。
他没有去管那团墨。
他吹干绢帛上的墨迹,将密旨折叠收好压在镇纸下方,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后初晴的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从御花园的荷塘上方弯过去,跨过宫墙的飞檐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城楼方向。
他看着那道彩虹在逐渐变淡的夕光里一寸一寸褪色消失,像一层被水洗去的薄釉。
案上那封压好的密旨静静地躺在镇纸下,绢帛边角露出一截金线滚边在最后一缕余晖里闪了一下,旋即暗下去了。
慕容复没有回头去看,只是站在窗前望着彩虹消失的方向,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口的玉佩隔着衣料传来微凉而沉稳的触感,像一枚跳动着另一颗心脏。
窗外的夏蝉又开始叫了。
远处的勤政殿方向亮起了第一盏灯,昏黄的、暖融融的一团光点在暮色渐浓的宫墙深处浮起来,像一只刚刚睁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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