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抬眼看他,等他说下去。
慕容渊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像是把一句话在喉咙里反复碾过很多遍才终于让它出了口:
父亲这一生,有没有哪一刻是真的高兴过?
殿中忽然安静得厉害。
窗外太和殿方向传来一声瓦片被踩裂的脆响和随之而来的压低嗓音的斥责,但那声音传进文德殿时已经微渺得像是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的气泡破裂声。
慕容复将视线从慕容渊脸上移开,落到案角那盏铜灯的火苗上。
火舌在灯芯顶端轻轻颤着,将自己烧成一小团暖黄色的光晕,光晕边缘是一圈淡蓝的冷焰。
他想了很久。
久到慕容渊以为父亲不会回答了,久到铜灯里的灯油烧下去浅浅一层,久到窗外太和殿方向的嘈杂声渐渐稀落下去终于归于沉寂。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慢,像在翻一本压在箱底太久以致纸张与纸张之间黏连在一起的旧册子,要格外小心才不至于把纸页撕破。
有过。
慕容复说。
他没有看慕容渊,目光仍然落在灯焰上。
在太湖边放纸鸢那日。
你五岁,你三姐慕容薇刚学会走路,你母亲阿萝在草棚门口补渔网,阳光从芦苇梢头晒过来暖洋洋的,风不大不小刚够把纸鸢吹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尾音像被什么轻轻磕了一下又续上了,
那只纸鸢是你母亲用糊窗的桑皮纸做的,燕子形状,尾翎用她的旧头绳扎的。
你牵着线在河滩上跑,纸鸢飞起来的时候你回头冲我笑,笑得满脸都是亮光。
你母亲说——
他又停下了。
这回停得更久,久到灯焰又跳了一次,久到他搁在案上的右手食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又伸直。
她说什么?
慕容渊轻轻问。
慕容复的唇角动了动,像是想做一个笑的表情但没能做成。
她说,你看,他笑得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把这句话说完之后便没有再往下接了。
殿中重归寂静,那寂静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得让人喘不过气,而是松弛了许多,像一根拉满太久的弓弦终于被松开之后那种微微发颤的余韵。
慕容渊低着头跪在那里,肩膀微微抽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将双手重新举起来行了一个叩首礼,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停留了足足五息才直起身。
他站起来时动作很轻,膝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像一片被风托着落地的叶子。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走到殿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慕容复仍然坐在案前对着那件龙袍,脊背微微佝偻着,烛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明与暗交错的光影。
他右手的指尖还搭在那枚玉纽扣上没有松开,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明日即将登基为帝的人,倒更像一个在灯下枯坐等天亮的老人,等着等着便忘了自己在等什么。
本章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