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册中画的,是苏遁“后世”曾画过很多次的,上百个欧亚非美澳五大洲的野生动物图。
毕竟,有图有真相。
言语的论述,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图像的冲击。
辛押陀罗一一翻阅,众人跟着凝目观览,只见一张张素笺之上,以细腻工笔辅以淡彩,细致勾勒出一幅幅异兽形状,右侧则用文字标注“羬羊”、“鹿蜀”、“当康”、“精精”、“驼牛”、“大雀”、“毕方”等名称。
线条流畅精准,敷色层次分明,纤毫毕现,栩栩如生,宛如亲见。
“这文鳐鱼,还有鲸鱼,老夫出海时,在中国海、天竺海、大食海都有见过。”
“这红色的毕方鸟(火烈鸟),老夫也曾在天竺冬季侯风的时候见过两次,这画得真是活灵活现!”
……
刘富一边看着,一边啧啧称奇,作为久居汉地的混血蕃商,他年轻时就开始出海,从广州到大食的海路,走过多次,对分布在欧亚大陆南部的这些动物十分熟悉。
不过,他并不觉得苏遁所画有什么特异之处,这些动物,或被商旅带回过标本、皮影,被中原画师得见并绘下,并非不可能。
辛押陀同样面色平静,心中所想与刘富类似。
然而,当图册翻过中段,进入描绘那片遥远南方大陆,刘富和辛押陁罗的表情陡然变得微妙起来。
刘富疑惑得指着那页标注为“麒麟”的长颈鹿,不确定道:“我倒是听大食客商提起过,黑大陆上有一种脖子极长的野兽,不知,是否是这个?”
他向辛押陁罗投去询问的目光,辛押陁罗却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求问,只是双手颤抖地翻过一页页画纸,瞳孔紧缩,呼吸急促。
“鹿蜀”(霍加狓)那似马非马、白面褐身、后肢具独特斑纹的奇特形态;“精精”(角马)迁徙时万头攒动、尘土蔽日的磅礴气势;“当康”(疣猪)獠牙外露、鬃毛戟张的粗野模样……
一幅幅,一页页,无不细节饱满,特征鲜明,充满生命动感,这绝非凭借道听途说的几句描述就能勾勒出的形象!
若想画得如此分毫不差、栩栩如生,非得亲眼见过活物不可!
然而,眼前这位苏小郎君,年方十三,从未离开过中土海岸……
他怎么可能亲眼见过?
!
辛押陀罗比谁都清楚,因路途遥远、气候恶劣、保存不易,黑大陆许多珍奇兽类,极少能完整运抵大食半岛,更别说跨越重洋来到中国。
若非在中原所见,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绘图者,曾亲自抵达黑大陆,长时间、近距离地观察过这些活生生的动物!
辛押陀罗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神色平静、目光清亮的苏遁。
这位少年所说,绝非虚构,而是信史!
千年前,不!
还要更早!
三千年前,华夏先祖,便已到达过黑大陆!
心中最后一点怀疑,在这无可辩驳的图像证据面前,如冰雪遇阳,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文明层级落差感,混合着巨大的敬畏与沮丧,淹没了辛押陁罗。
便是整个大食帝国最顶尖的航海世家,其海图也不过集中于大食到中土这条固定航线及周边有限区域。
对于“拂菻”以西的世界,只有零星模糊的商人传闻;对于那片巨大的“黑大陆”南端和全貌,更是无人窥探清楚!
而华夏,竟在数千年前,就已经组织过如此史诗般的远航,并且将成果秘藏于宫廷?
!
华夏文明,果然渊深如海,不可蠡测!
怪不得,华夏会视大食这些“番邦”为化外之地,视他们这些“蕃商”为“蛮夷”!
辛押陁罗艰难地吞咽着心中的惊涛骇浪,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带着难以掩饰的干涩:
“后面所绘这些异兽,确系黑大陆所有,与老夫曾经所见,分毫不差……”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不但刘富刘昭父子,连苏迨与苏过,也是惊得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与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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