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虽然方才引经据典,言之凿凿,但内心深处,仍旧觉得不过是四弟有意给两位蕃商长者编制的华夏“神话”。
方才的辩驳,不过出自身为中国人对自身族群文明维护的本能。
然而此刻,这位航海数十载、信誉卓着的老番长,竟以亲身经历,为这几幅源自“古图”的异兽绘影做了铁证!
画是真的,意味着描绘这些画的古人,真的到过那片土地!
一种混合着惊骇、自豪与认知颠覆的复杂情绪涌上两人心头——
厉害了,华夏先人!
苏遁闻言,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反而适时的流露出一种“果然如此”、“心下稍安”的释然:“多谢辛老丈印证!
晚辈心中一块石头,总算落地。
古图所载,并非虚妄,先人笔录,信而有征。”
说着,又向着辛押陀罗,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清晰而恳切:
“然沧海桑田,此图中,国名地名、诸国形势,何处为今之要港,何国为今之雄邦,何方有暗礁险流,何处为贸易通衢……今日之实情与千年前早已判若云泥。”
“还请长者助我,以您数十载搏风击浪、遍历诸蕃所积之真知灼见,助晚辈补全、更新此图!”
苏遁稍作停顿,抛出直接的利益许诺:“此图更新之后,晚辈愿誊抄副本,奉与长者。
想来一份更为精准详实的舆图,于长者家族航海事业,必能如虎添翼。”
辛押陁罗却并未被这看似慷慨的许诺所打动。
眼前这幅《山海舆图》固然宏大惊人,揭示了寰宇格局,令人心生敬畏。
对海岸线的描摹,也更为精准。
但对于实际航海而言,细节近乎全无,没有任何助益。
唯一有所帮助的,便是补全了黑大陆南端与拂菻以西的大陆海岸。
然而,那些地区正如苏遁此前所说,为蛮荒之地,并无通商价值。
而自家所掌握的,数代人用鲜血、黄金和沉船换来的,维系着每一次航行成败、每一趟贸易盈亏的各处港口、通商城邦、暗礁洋流等细节秘辛,才是真正的海上命脉,家族根基。
苏遁这套“交换信息”的说辞,说难听点,就是空手套白狼。
若自己真如他所言,补全、更新这幅古图的信息,届时此图流传于外,其他海商乃至新兴势力,凭借此图指引,到海上分一杯羹,自己家族的先发优势,岂非要大打折扣,乃至荡然无存?
然而,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他艰难地咽了回去。
苏辙于他有保全家产的大恩,苏家如今虽处低谷,但潜力与底蕴深不可测,苏遁此刻也是态度恳切,言辞有礼,若直接回绝,不仅显得自己忘恩负义、不识抬举,更可能断了与苏家未来更深合作的可能。
利弊交织,恩义相权,让这位老练的番长心中迟疑不定,难以决断,面色虽竭力保持平静,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复杂的挣扎。
苏遁察言观色,心中一叹,自己果然还是太天真了,这套空手套白狼,哪里唬得住这位纵横海浪多年的老番长?
他话锋一转,指向了一个辛押陁罗魂牵梦绕却屡屡受挫的夙愿:
“晚辈尝闻,长者心怀教化,多年奔走,欲于广州倡建‘蕃学’,以使蕃商子弟得以研习华夏圣贤经典,惜乎种种缘由,始终未获官府明准。”
辛押陁罗闻言一愣,不知这位小郎君为何此时突然提起这茬。
苏遁笑了笑,直接给出王炸:“晚辈有一建议,长者可将此《山海舆图》 更新补全后,作为贡礼,进呈御前,同时附录陈说蕃学招徕远人、宣化王风、稳固海贸之大利。”
“当今圣上年轻有为,志在开拓,见此既能彰显天朝囊括寰宇之胸襟,又可切实裨益海疆安宁、万国来朝之策的图籍,龙心大悦之下,批准区区蕃学之请,想必大有可期。”
辛押陀罗闻言,眼神骤然亮起。
建蕃学是他多年心结,若真能借“上贡舆图”达成,其意义远超商业利益。
然而,老练如他,惊喜之余,疑窦顿生。
他迟疑片刻,谨慎问道:“苏小郎君……如此泼天功劳与机遇,你为何……要拱手让与老夫这一个外蕃老朽?”
苏遁神色坦然,不急不缓道:
“其一,此图本非小子所创,乃先贤遗泽,秘阁旧藏,小子不过偶见而摹之。
若想其重焕新生,所依仗者,皆是长者毕生见闻心血,小子岂能夺人之功?
此乃立身之诚,不敢或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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