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家父常言,陛下圣明烛照,自有贤能辅佐。
他唯愿潜心学问,或能于教化边民稍有裨益,便不负陛下与朝廷。”
……
对答几轮,苏辙眉头越皱越紧,最终喊了停。
苏遁疑惑地抬起头,苏辙走到苏遁面前,目光如电:“你可知你问题何在?”
苏遁迟疑道:“可是……言辞不够恳切?”
“非也。”
苏辙斩钉截铁,“是你的目光里,毫无敬畏!”
“既无敬!
也无畏!”
他看着苏遁还有些不服气的神色,一语道破:
“你行礼如仪,答话周全,看似恭敬,实则不过是在完成一套你心中认为‘应当如此’的程序!”
“你的眼神,你的语气,你周身的气息,都透着一股不得不‘如此应对’的敷衍!”
“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厌恶!”
“这瞒得过常人,如何瞒得过九五至尊?”
“如何瞒得过那些浸淫朝堂数十年、最善察言观色的宰执近臣?”
苏遁心头剧震,如遭雷击。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审视过自己。
来自后世的灵魂,纵然知晓皇权的可怕,但那种“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绝对权威感,那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绝对等级压制,确实并未真正融入他的本能反应。
他自以为的“恭敬”,在真正的宋代士大夫眼中,恐怕的确是破绽百出。
苏辙见他脸色发白,知他被说中要害,语气更厉:“你必须明白!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他掌控着天下人的生死荣辱,一念可使人青云直上,一念亦可令人万劫不复!”
“你叔父我,当年身为执政,不过在奏对中一言不合圣意,便被今上当廷厉声斥责,如同呵斥奴仆!
旋即贬谪出京,辗转至此!
“莫以为你是天纵之才,便可特立独行!”
他盯着苏遁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若想踏入朝堂,去是施展你的才华,实现你的抱负,就必须先学会扮演好“臣子”这个角色——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诚惶诚恐、忧谗畏讥!”
“你若做不到,或不愿做,那趁早绝了科举入仕的念头,回乡做个富家翁,吟诗作画,了此一生!”
“否则,你便是将更大的灾祸,引向苏家满门!”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又似重锤击胸,让苏遁彻底清醒过来。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与这个时代最核心、最强大的规则之间,横亘着怎样一道看似无形、实则坚不可摧的壁垒。
他以为,仅仅是下跪而已,不过屈身。
实际上,他需要跪下的,是整个灵魂。
看着侄子眼中闪过挣扎、明悟、最终归于沉静,苏辙知道火候已到,语气稍缓:
“现在,把你心中所有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都给我收起来。”
“再试一次。”
“记住,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至高无上的天威,是掌握你和你父兄、乃至苏氏全族命运的至高权力。”
苏遁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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