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只是贬官而已。
人走了,位置腾出来,上面的人便也不再为难他。
现在,章惇要把玩法升级了。
贬官已经不够了,他要杀人。
他以为埋首书斋,不问世事,总可以避过朝堂上那些风波。
可今夜案上这份伪造的旧奏,像一把突然递到眼前的刀,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避不过的。
历朝历代,党争走到“杀人”这一步,便再也没有回头路。
朝堂上每一个人都会被迫卷进去,因为,这不再是政见之争,是生死之争。
党争到最后,朝堂崩坏,政令不行,民不聊生,王朝陌路。
那张网,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可每一代人总以为自己是例外。
直到网口收紧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早已在其中。
李格非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这个十四岁的少年。
苏遁站在那里,灯影将他的脸切出清瘦的轮廓,目光沉静,不闪不避。
他方才说,他不是在救王家人,是在救自己。
可李格非觉得不止如此。
这少年看得比他更透,或许,他会是那个破网的人。
“苏郎君,”他开口,声音比方才郑重了几分,“老夫会和王家人好好商议此事。”
苏遁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桩——事以密成。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所以,为王岐公伪造奏稿的人,最好不要从外面找。”
他顿了一下,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就由晚辈来写吧,晚辈自幼学书,极善模拟他人笔迹。”
“但不要向王家透露晚辈的姓名,以免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只说是李家私下请来的,善于模仿笔迹的书生便好。”
“让王家人把王岐公生前的所有文字送来,晚辈就待在李家,细细观摩其笔迹,了解其行止,然后动笔。”
李格非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待在李家,细细观摩。
他看着苏遁那张坦然得无可挑剔的脸,心里刚刚升起的那点欣赏瞬间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
怎么感觉这小子居心不良,在给他下套?
可问题是,他找不出理由拒绝。
伪造奏稿的事,的确不能假手外人,要找一个能保守秘密、又有足够书法功底的人来仿王珪的笔迹,苏遁确实是最合适的。
主意是他出的,计划是他定的,脏活也让他自己来干,合情合理。
李格非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点了头:“好。”
苏遁拱手告辞,转身往外走。
李清照跟出来送他,两人一起走到廊下。
月光洒在庭中,如积水空明,竹影摇晃,如藻荇交错。
院外的梆子声隐约传来,已不知是几更了。
“季泽兄。”苏遁即将踏过门槛,李清照叫住了他。
苏遁回过头,月光正落在李清照脸上,将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映得格外深。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斟酌了好一会儿措辞,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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