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报被捧到赵煦面前,他扫了一眼,眉头拧紧了。
殿中众臣因为摸黑排队上早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小报的事,更不知道上面写的什么,见到天子神色,个个猜疑不已。
陈次升的声音清朗而沉稳地响起,为众人解惑,“这份小报上写着,章相公为报私怨,与邢恕私下商议,编造‘宣训’之语诬陷司马温公,蒙蔽圣上。”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骚动。
站班的大臣们面面相觑,不少人看向章惇的方向,神色变幻。
章惇更是涨红了脸,气得脸色发紫:“胡言乱语!”
陈次升不以为意,向上座赵煦拱了拱手:“臣起初见到这份小报,只当是市井小民捕风捉影,随意编排朝中重臣的无稽之谈,并未当真。
然而今日早朝,章相公代表三省奏请追贬司马温公,臣这才心生疑惑。
坊间传言竟与朝堂奏对暗合,未免太过巧合。
臣身为言官,为君王耳目,既有风闻,便不能装聋作哑,须得在朝堂之上求个明白。
今日一问之下,邢尚书果然前后抵牾,自相矛盾,只怕小报所言并非空穴来风。”
他这番话,特意点明,自己的质疑,是为了让君王不受臣子蒙蔽,而不是替司马光翻案,替元佑旧臣张目。
这是他身为言官的自保之道。
在这个朝堂上,站错立场便是万劫不复。
他不能让人抓住任何把柄,说他心向元佑。
也因此,他刻意模糊了拿到传单的时间。
他说“起初见到”,似乎这份小报已经在他手里搁了一阵子。
这样一来,他今日的弹劾便不是针对章惇的突袭,而是身为言官,在坊间传言与朝堂奏对暗合之后,进行的一次正常的、本分的核实。
事实上,这份小报是今天清晨在院子里看到的,但他不敢说出来。
一旦说出来,这种巧合很容易让人产生猜想,引发连锁反应。
甚至很有可能,会被章惇等人倒打一耙,说他窥探宫闱,交通内外,或者受元佑党人指使。
这些罪名,每一个都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他不能冒这个险。
当然,他也不能留下御前说谎,欺蒙天子的把柄,所以他选择在时间上含糊其辞。
如果有人跳出来质疑,他也能辩驳——
我说的是“起初”,至于这个“起初”是今天早上,还是前天早上,解释权在我。
尽管陈次升在言语间精心布下了这道防线,章惇却是心知肚明——
这份小报的出现,一定是因为昨天延和殿奏对泄密了!
他和邢恕的密谈,是在自己府邸的书房里,而不是什么“茶馆”。
只是,他没法“揭发”陈次升有意模糊时间的事实。
倘若揭发,说小报是今天早上出现的。
天子一定会严查,到底是谁泄密的?
要么是昨日在场的宰执大臣。
要么是昨日当值的内侍宫人。
他的目光从蔡卞、李清臣、许将、曾布四人脸上略过,觉得谁都有嫌疑。
蔡卞,近来与他貌合神离,吕惠卿的事上两人闹得不愉快,他心里对自己有没有芥蒂?
李清臣,比自己资历老,却屈居于自己之下,会不会心有不满,等着暗地里咬上一口?
许将,昨日王珪的奏折就是他亲手递上去的,坏了黄履那张牌,他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
曾布,最有嫌疑。
昨天自己提出追削司马光等人遗表恩后,曾布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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