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格非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为何?
你说为何?
苏遁晚间登门,邀请李清照明日去三味小镇的万人蹴鞠场,与他并肩登台、共辩群儒。
陈瓘讨檄苏遁,相约辩经之事,这几天在汴京城炒得沸沸扬扬。
据说,万人蹴鞠场的门票,已经全部售罄,明日现场定然是士子云集,万人瞩目。
若是清照跟着苏遁,同赴论学之席,抛头露面、辩学争鸣。
明日之后,李清照的大名,便会闾巷小儿,人人皆知,女儿家的清名,还要不要了?
李格非端起茶盏,用盏盖拨着浮沫,拨了几下,才似笑非笑,缓缓道:“小儿年纪尚小,学识浅薄,哪里上得了这等台面。
苏九郎还是另请高明吧。”
苏遁摇摇头:“李贤弟年纪虽幼,却满腹经纶,学富识高,正堪为助。
况贤弟才旷当世,不为人所知,岂不可惜?”
李格非的茶盏停在半空。
他没想到自己都婉拒两次了,苏遁却不知收敛。
他看着苏遁,苏遁也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澄见底,坦坦荡荡,像是真的不懂,李格非为何要拒绝他的提议。
李格非心头一梗,这小子脸皮太厚了!
搁这里揣着明白装糊涂呢!
他可不信,以苏遁的聪慧机敏,能没看破李清照的女子身份。
只是苏遁假作不知,他也装聋作哑,二人心照不宣,彼此维护体面罢了。
眼下,这小子却是步步相逼,逼着他点破这层窗户纸啊!
但他能捅破吗?
若是捅破,那这三年来李清照与苏遁的书信往来便成了私相授受,这些时日的同进同出便成了伤风败俗。
他这个做父亲的,便成了帮凶。
他回头看看身边的女儿,李清照一身青色圆领袍,束发挺立,身姿清朗,宛然那家清俊少年郎。
她站在父亲身侧,一直没有说话,可苏遁方才说出“同赴论学之席”时,她眼睛里的光亮和跃跃欲试,做父亲的看得分明。
听到父亲干脆的拒绝后,那光亮便黯淡了下去,只剩安静。
那是一种懂事的、体谅的安静。
李格非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他当然心疼。
可心疼归心疼,该拦的还是要拦。
若真纵着她去,到时候,流言蜚语如刀,世人指摘如箭,她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儿,当真受得住吗?
他是父亲,不能不想这些。
他只能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缄口不言,以沉默回应。
苏遁将他的隐忍与顾虑看在眼里,知道自己若再迂回周旋下去,今晚这场邀请只能无疾而终。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不再绕弯子,语调依旧恭敬,却无比锐利:
“李校书是怕李贤弟抛头露面,遭流俗非议、小人诟病,污了闺阁清名?”
“闺阁清名”四个字一出口,多日来两人心照不宣的遮掩,瞬间土崩瓦解。
李格非豁然抬眸,须发微颤,胸中愠怒骤起,猛地把茶盏往案上一顿,茶水溅出几滴,洇在案边的宣纸上:
“休得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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