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遁望着沉思的李格非,继续轻声道:“《战国策》有言,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蔡伯喈智识通透,知乱世浮沉,金银田产皆为虚物,门第权势转瞬崩塌。
再多家财、再好夫婿,一朝风雨来袭,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所以他不教女儿依附旁人,只教她以学立身、以才养名。
让她拥有不依托于家族、独立于父兄的价值。
如此,纵使家族倾覆、身世飘零,她亦可凭自身才学名望,得世人珍重,倾力保护。
而非普通闺阁女儿一般,生死无人问津。”
这番道理直白透彻,狠狠撞在李格非心上。
他抿紧嘴唇,一时无从辩驳,良久才硬着头皮反驳:“可如今大宋太平盛世,海晏河清,并无汉末乱世之危。
你之所言,未免太过危言耸听。”
苏遁再度摇头,眸色清明通透:“世事浮沉、宦海无常,谁人能保一世顺遂、家门无虞?
今日门庭显赫、烈火烹油,明日便可能风雨骤至、家道中落。
就说当年仁宗温成皇后,其父亦是进士出身,也曾为官一方,奈何身卒任上,一朝家道倾颓,只遗孤儿寡母,生计无着,最终竟只能自卖己身,苟全性命。
若非时运所济,入宫侍奉,还不知要落得何等不堪境地。
还有昔日荆公知制诰之时,吴夫人曾其置办一妾。
荆公问其身世,方知其夫本是军中大将,因督运粮草途中舟船倾覆,粮资尽毁,倾尽家资亦不足以赔付,只能变卖发妻,填补亏空。”
他目光如射,刺向李格非:“李校书,这两个女子,一个是进士出身的官员之女,一个是军中大将的正室夫人。
家中一朝变故,竟连自由之身都不能保全。
我之所言,有何危言耸听?”
李格非脸色微白,苏遁所说两个例子,就在本朝,让他不得不感同身受。
苏遁语气一转:“可若那官员之女、那大将之妻,有班昭续史之学、卫夫人传艺之名,身怀绝学、名传天下,落难之时,又怎会无人援手?
便是靠着自己开塾治学、传道授业,也能自立于世,保全己身。
又何须落到卖身求生的不堪地步?”
苏遁目光灼灼,掷地有声:“天下女子,若只知依附父兄、依托夫婿,便是命如浮萍,身不由己。
想要真正安身立命,就必须有独立于父兄夫君之外的名望,有独立于世的价值。”
他看向李清照:“李贤弟翰骨天资,远超世间无数男儿。
明日她若登台,才华风采为天下士子亲见,‘李清照’三字,必定名扬天下。
到那时,世人说起她,不再是‘李格非之女’,不再是依附李家门第的闺阁千金。
世人敬她、重她,只因她是李清照,是胸藏锦绣、笔落生花、必定名留青史的旷世才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凛然之气,“而若李校书非要屈从世俗陋规,逼着李贤弟藏锋敛才,做个普通名门闺秀,往后相夫教子,草草一生。
这实则是亲手折去她破土凌云、自立于世的筋骨,再予她一副依附家门、俯仰由人的拐杖!”
一语落毕,满室寂然。
檐外清风穿窗而入,拂动案上书页簌簌轻响,也吹动了李格非鬓边几缕微霜。
李格非久久伫立不动,双目微垂,胸膛剧烈起伏。
他以为让女儿藏才守拙、避离风波、安居闺阁,便能一世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可今日苏遁说的前车之鉴,直白又残酷地摆在眼前。
蔡文姬凭才自立、乱世全身,张贵妃、大将妇无才无依、任人摆布,两两对照,高下立判。
他第一次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或许从未真正居安思危,从未真正思考,何为真正的长远之计。
所谓的安稳周全,不过是自己被世俗礼教困住的狭隘短视。
若果真有一天,家门败落,妻女因无人可依,落到不堪境地,他恐怕死都不能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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