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士说孔子‘述而不作’。
可《孟子·滕文公下》明载:‘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孔子惧,作《春秋》。
’”
“孟子用的字是‘作’,不是‘述’!”
“孔子说自己‘述而不作’,那是谦辞,是说自己不敢比肩上古圣王、另立新篇。”
“可他‘笔则笔,削则削’的《春秋》,字字句句都有褒贬,这不是‘作’是什么?”
陈瓘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桌案:
“‘作《春秋》’之‘作’,是‘着作’之‘作’,不是‘创作’之‘作’!”
“《史记·孔子世家》云:‘孔子乃因史记作春秋,约其文辞而指博。
’”
“‘因史记’三个字,明明白白!
孔子有所凭借,有所依据,不是妄以己意篡改史实!”
“孔子笔削春秋,是‘约其文辞而指博’,是‘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那是圣人之法,不是私意!”
“不管是删《诗》《书》,定《礼》《乐》,还是修《春秋》,都是删繁就简、去芜存菁,不是妄改经义!”
“孔子删掉的,是那些重复的、芜杂的、不足以传世的篇章;留下的,是精华。”
“这不是以己意阐发新意,这是以圣人之识,为天下存圣人之言!”
苏遁唇角漾开一抹浅淡笑意,目光如剑出鞘,声音陡然拔高:
“博士言孔子未掺己意,仅删繁就简。
那晚生斗胆再问!
若夫子全无一己义理阐发,只是原样转述上古旧文——
那六经乃是唐虞三代之旧典,与孔子何干?
如何能视作孔圣之学?
若孔子仅为抄书匠,儒门又何来‘至圣先师’?
!”
台下一片抽气声。
这句反问,像一把刀,直直捅进了千年经学的命门。
如果孔子没有以己意阐发古书新意,那六经根本就不是孔子的思想,儒家开宗立派的经典,不过是拾人牙慧。
如果孔子是以己意阐发了古书新意,那按照陈瓘的逻辑,对更古的圣贤,大禹、周公而言,孔子也成了“以己意改先圣之言”的“经贼”。
无数士子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一个太学生声音发颤地低语:“他说的……对啊。
如果孔子只是传述,没有自己的阐发,那《春秋》的褒贬从哪里来?
《尚书》的序是谁作的?
我们读的经,到底是谁的经?”
旁边的人面色煞白,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地望着台上。
陈瓘的脸色也微微变了,刻意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僵硬。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反驳,又找不到话。
苏遁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陡然拔高,故意制造出一种剑拔弩张的冲突感:
“孔子以己意删述六经,开圣学之基。”
“晚生今日以己意立新学,续圣学之脉,有何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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