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轮构陷什么时候来,谁也说不准。”
“到那时,恐怕还得请你出手相助。”
她抬起眼来望着苏遁,目光清亮而坦荡,没有半分闪躲:
“《诗经》有云,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若我有难你义无反顾,你遇到难处我却袖手旁观——
那我李清照成什么人了?
我虽是一介女子,却也是自幼读圣贤书长大的。
圣贤教的是见义不为,无勇也;
教的是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我若不能投桃报李,以德报德,岂非不义小人?”
苏遁一时语塞。
李清照抿了抿唇,再开口时,语气里的恳切已经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深的委屈和失望:
“季泽兄,你说不愿意我卷入是非,希望我平稳度日。
说到底,你还是小瞧我罢了。
既小瞧了我的能力,更小瞧了我的担当。
你所谓为我好,跟我爹爹此前不让我去辩经台、不让我参加文会,有什么区别?”
“不过都是,借保护为名的禁锢而已!”
苏遁闻言,浑身一震。
李清照这句话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地竖在他面前,逼得他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当初他在李格非面前慷慨陈词,引班昭续史、蔡琰归汉、谢道韫咏絮、卫夫人传帖,说古之贤媛凭才立身、以学传世,从未有人因其为女子便掩其风华、束其行止。
他说得那样理直气壮,驳得李格非哑口无言,逼得他不得不承认让女儿藏才守拙才是真正的怯懦。
可今夜轮到自己,他竟不假思索地走上了一模一样的路。
他用截然不同的说辞,替截然相同的初衷辩护——
让李清照远离这场是非,安安稳稳地待在岸上。
可那真的是为她好吗?
他以为自己与李格非不同。
他以为自己看得更透,站得更高,比那些迂腐守旧的世俗之辈更懂她。
可剥开“保护”这层光鲜的外壳,底下的东西并没有什么两样。
都是替她做主,都是把她挡在身后,都是默认了她应该站在安全的地方等着他。
他能义正辞严地驳斥李格非的怯懦,却没能察觉自己心底藏着同样的傲慢。
他想起那夜李清照说的话——
“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
她配得上这句话,他却不让她去。
他忽然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
那失望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他难受。
李清照垂下眼睫,半晌重新抬起眼来,眸子里那些压了许久的委屈和不甘汇成了一道不肯退让的锋芒:
“季泽兄,我知道,你觉得我能像班昭续《汉书》、蔡文姬辨琴、谢道韫设帏授业那般,在史书上留下一笔,便足够了。”
“可我不想像她们一样。”
“班昭续《汉书》,才学冠绝一时,却终身困在宫闱之中,为贵人们执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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