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将报纸呈了过来,七夫人把手从镶貂绒的暖手中拿出,借着车帘边的光线细细来看。
报纸头版赫然印着一篇《辨奸论》,署名苏洵。
她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目光在那句“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丧面而谈诗书”上停了一瞬,眉间浮起一层薄怒。
若只有这一篇倒也罢了——
文中毕竟没有指名道姓,不是当年熟知父亲起居习惯的人,未必看得出骂的是谁。
可紧随其后还有一篇署名张方平的《文安先生墓表》,明明白白地坐实了《辨奸论》是苏洵针对王安石所作。
七夫人将缓缓攥紧,指节捏得发白,心中冷笑。
好一个《三味日报》,好大的胆子!
她不在乎这文章是真是假。
真的又如何?
假的又如何?
重要的是,竟有人敢将它印在每日行销数万份的报纸之上,让这汴京内外、贩夫走卒皆可对她父亲评头论足,当做笑谈!
苏洵死了三十多年了。
若这篇文章真是他写的,苏家三十多年来藏得严严实实——
苏洵在世时不敢公开,元佑年间苏氏兄弟位高权重时也不敢公开。
如今倒好,竟有人替他们做了这等“不敢为之事”,还堂而皇之,印成铅字,传遍街衢。
这算什么?
是欺她父亲离世日久,王家门庭不复当年,便可以任人揉捏、随意糟践了么?
她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眸底一掠而过的厉色。
最好别让她知道,背后操纵之人是谁!
否则,她定将他拆皮剥骨,让他悔不当初!
七夫人抬起头来,望向车窗外那片攒动的人头。
黑压压的襕衫方巾挤满了整条槐花巷,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激愤,有人挥舞着手中的报纸,有人高声争论着什么。
她的眉间那道怒意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这些人,都是读了报纸之后赶来替父亲抱不平的?
父亲过世已逾十载,朝中风云变幻,旧党卷土重来又再度倾颓,多少当年附骥的门生故旧早已改换了门庭。
可眼前这些年轻人,他们不曾受过父亲的提携,不曾见过父亲的面,却愿意为一篇辱及先贤的文章聚在这里,堵在人家铺子门口讨要说法。
这份公道自在人心的情义,倒让她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父亲若在天有灵,看见这些后生晚辈如此维护他的名声,大约也会觉得欣慰罢。
然而,三味书屋门口的情形,与七夫人所想全然不同。
“《嘉佑集》煌煌数十万言,根本就没有这篇《辨奸论》!
这文章分明是伪造的!”
一个操着蜀地口音的举子将手中《嘉佑集》高高举起,声音朗朗,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正是苏时。
苏晖紧接着接口,手指点着报纸上的文字:
“何止《嘉佑集》没有!
诸位细读读这文章,前言不搭后语,转折生涩,斧凿痕迹宛然,哪里是老泉先生的笔力?
老泉先生行文,如长河奔涌,一气呵成,岂会有这等滞涩断裂、阴阳怪气、似是而非的文字?
分明伪作无疑!”
人群中又有人喊道:“何止文气不通!
这篇文章骂得也太刻薄了些!
‘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这是正经论学的文章该有的措辞吗?
便是与人有过节,当面骂两句也就罢了,谁会写成文章白纸黑字地留下来?”
立刻有人接话:“正是!
君子绝交,不出恶声!
老泉先生高风亮节,岂是那等睚眦必报、白纸黑字留骂名的小人行径?”
一时间群情汹涌,骂声四起。
几个血气方刚的学子撸起袖管,挤到最前排,拳脚并用地踹着紧闭的门板:
“什么《三味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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