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尚书右丞蔡卞的府邸同样不安生。
七夫人从蔡京府邸回来后,便屏退了女使仆妇,独自将蔡卞堵在了书房里。
她走到书案前,将那张印着《辨奸论》的报纸缓缓展开,冷冷盯着蔡卞,问他——
这篇文章究竟出自他那位兄长的授意,还是连他蔡卞也参与其间?
蔡卞自然满口喊冤。
他赌咒发誓,说此事他全然不知,必是方天若自作主张。
又恨声道,他素来便不喜欢兄长这个门生,只觉其人心术不正,偏生兄长还一味抬举,今日果然闯下弥天大祸。
他这番话像豆子似的往外倒,急得额角都渗了薄汗。
七夫人只是听着,听完了也不接腔,就那么定定地望着他,望得他嗓子眼发紧,到底把最后一点底气也耗尽了。
七夫人心里清楚,蔡卞这番话,真真假假,参差难辨。
可眼下她拿不出实证,也不能去查个水落石出。
真若撕破脸去追究,查出来与他无关,她无话可说;
查出来与他有关,她又能如何?
王家早已没了能够撑持门楣的人,自己早已与蔡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只能自欺欺人地选择相信。
于是她只提了一个要求:从今往后,与蔡京断了往来。
蔡卞起初还不肯松口,说兄长必然也不知情,不过是方天若自作主张;
又道兄弟二人早已分府而居,便是年节也少见,断与不断,并无分别。
七夫人也不与他争辩,只冷着脸撂下一句,若不肯断,她便带着女儿回王家住。
实际上,王家早就没了。
长兄王雱盛年夭折,次兄王旁,患有心疾(精神病),自理都不能。
不然,母亲不会跟着女儿女婿一起住。
可这狠话,是她唯一能做的,对亡父的交代。
蔡卞望着妻子那张决绝的脸,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头。
这一夜,夫妻二人之间没有争吵,也没有哭诉,只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
他们不能,再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增添任何噱头了。
今日之事虽然难堪,但风头一过,日子一久,汴京城里自然会有新的热闹盖过去。
但蔡家上下,谁也没有料到,接下来几日,关于蔡家的消息非但没有平息,反倒一桩接着一桩往外涌,一桩比一桩骇人听闻,给汴京满城的茶坊酒肆添了足够的谈资。
先是一份不知名小报,刊登了一篇《震惊!
堂堂二品高官,竟在吃绝户?
》的分析文章。
文章开篇便单刀直入,断言《辨奸论》绝非方天若一人所能为之。
方天若不过一介举子,纵然对苏遁怀了私怨,又哪里来的胆子,敢拿已故荆公的名声作刀?
此等行径,非有恃无恐者不能为也。
他的“恃”,便是蔡京。
文章接着分析,蔡京为什么要这么做?
纯然为了针对苏遁。
苏遁不过十四之龄,便着述《四书集注》,《新学集论》更是一时纸贵,汴京士子争相传抄。
反观蔡卞,顶着荆公传人的身份,却没一部拿得出手的着述。
唯一一本《毛诗名物解》,还大半剿袭了荆公的《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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