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二爷爷说:“夏枯,说来话长,我明天告诉你。
我问你,决明回来了没有?”
“哪里回来?”我五姑母夏枯说:“我们以为三弟在贺家坝呢。”
“夏枯,你和紫苏都回去,太累了,睡上一个时辰。
吃了早饭,依旧来守水。”
大约卯时,我爷老子决明,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在大海中游泳,实在没有力气了,即将沉入海底。
我爷老子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头发上、眉毛上、脸上、衣服上,都是露水。
手一摸,湿漉漉的。
连打了十几个喷嚏,最后两个,打不转,卡在喉咙里。
鼻子滴着清水,应该是感冒了。
我爷老子来回走动,摆着手,抖着脚,指望身上增加点热量。
这个时候,天为什么还不亮呢?
醒过来后,我爷老子决明,立刻觉得饥饿。
感觉体内,有一股熊熊燃烧的火,不停不休,在燎烤着胃和肠子。
肠子里,有惊雷在奔跑。
胃和肠子在剧烈地蠕动,像两只老虎,在横冲直撞。
我爷老子冰凉的四肢,引发全身的肌肉,抽搐,就发了羊癫疯一样。
突如其来的昏厥,使我爷老子摔倒在草地上。
脑壳在轰鸣,耳朵在轰鸣,鼻孔在抖动。
妈妈,养我的妈妈,决明要死了。
妈妈,生我的妈妈,决明要死了。
爷老倌,大爷老倌,你们快点过来,把你们的儿子,抱回去呀,背回去呀。
我爷老子躺了半刻,又清醒过来。
仿佛看到,自己的亲生母亲,慈菇,拍着胸口在大喊:
“回来呀,回来呀,决明!
决明!”
我大爷爷在喊:“三伢子,决明,你要记得,什么时候,你都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这点苦,这点累,这点饿,算什么呀!”
我爷老子身体内,有两个声音,在说话。
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在说:我会饿死,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呀。
另一个男子汉声音在说:男子汉,大丈夫,有手有脚,怎么会饿死?
笑话。
这个时候,我爷老子,不需要月亮,不需要黑暗,甚至不需要太阳,仅仅需要一个弯弯的、小小的、带着泥土的红薯。
这个小小的红薯,忽然,变作了一个小小的仙女,在我爷老子的脑门上飞舞。
我爷老子伸手去抓,小仙女总是格格笑着,侧身滑过。
我可怜的、七岁半的爷老子,又快要昏迷了!
但是,胃在剧烈地翻动,我爷老子忍不住呕吐。
其实,我爷老子没有什么可吐的,只是吐着青痰,吊着长长的涎丝,不肯从嘴巴皮上滑落。
借着熹微的晨光,我爷老子的目光,在搜寻一切可以吃的东西,或者疑似可以吃的东西。
在我爷老子一丈多远的地方,有一株根蔸快碳化了的灌木,居然长着三五根枝条,枝条上长着对生的绿叶片,粗厚的叶片边沿,有一圈细细的绒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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