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庆抱枪靠在老咩身上打盹,闻言揉揉眼角芝麻糊说:
“殷书记,我们手里的家伙不是烧火棍,怕个屁啊。”
“乞庆,你娃子不会说话就给我闭嘴!”
东方旭扭头疾言厉色呵斥,觍着脸给竖眉立目的小毛桃赔笑。
“警卫队派人跟着呢,颠了一路,都在村里喝茶,殷书记,我是大队长亲自挑选的西征工作组成员,回城一趟不易,这不是特意过来请示廖大队么,你老人家可要捎带些啥?”
小毛桃被这个家伙逗乐了。
“土改工作队最终人选是贾社长审批,你干嘛不去河套请示贾社长?”
东方旭卡了壳,嘿嘿傻笑。
车上的家伙们见组长吃瘪,哄笑成一团。
老咩把大伙赶下车,马笼头、马嚼子、马鞍子、马套夹板子,套包子、搭悠、肚带、坐具,前后仔细检查一遍,每个铆钉绳扣也不放过。
不远处,孙老汉收声扭脸,打量那辆气派的黑胶皮铁轱辘大车,拢共六个有说有笑的半大娃子,都是上下两截灰布短衣,扎武装带,打绑腿,有人挎腰刀,有人扛鸟铳。
他只知道土司老爷也不敢得罪这娃娃,否则祁孝虎不会连夜派人,挨家挨户交代话,不过他闹不明白,朝廷为何会派些娃子们来这边,叹口气,接着挑选种子,絮叨说:
“这边小灾年年有,隔上十年八年必有大灾,人畜都经不起折腾,老天爷不给活路,大多饿死了,当年一起逃荒来的,如今只剩我和二牛。
给老爷放牧也一样,天干冬天也没雪,就成了黑灾,河沟封冻,草地也枯了,牲口吃不上雪,又无处觅食,掉膘、染病,一死就是一大片。
雪下个不停要变白灾,老话说年前就怕十月雪,年后就怕三月天,去年才八月白灾就来了,寨子里牲口受冻挨饿,没死的今春也怀不上崽。
西海春上雨少风多,入夏常闹旱,初秋雨水才旺,好在今春大风天不多,这是老天爷给活路,只要湟水不干,哪怕是吃不饱,也饿不死人。”
孙老汉抬起那双浑浊的老眼,瞅一眼田间劳作的儿子,见无病从桶里捞起一个顶端泡裂的葫芦籽剥开,自豪地说:
“别家种葫芦只能做菜,能做水瓢的十不抽一,我家种葫芦,小的做乐器,大的做水瓢,外地客商返程,都要来东祁捎上几个葫芦。”
无病笑道:
“我们江阴三月种葫芦,蚕矢与土粪做肥料,小葫芦要垫上蒿草,免得它挨着土长疮瘢,不想让它长大,就把它身上的毛擦掉,做水瓢的话,下霜时候再收取,对不对?”
孙老汉想到她驾驭牲口的老练手段,依旧有些惊讶。
“女公子也懂这些粗贱活计?”
“我可不是什么大家小姐,在家每天不是做工就是下田,听说过包谷土豆没?
我们带有种子,今年在军屯试种,往后大伙再也不用饿肚子。”
“那敢情好。”
孙老汉脸上笑着,心里毫无波澜,去年他听外地人说起老家年景,自打有了包谷地瓜,人畜都能吃饱肚子,可这些好事和他有啥关系呢?
小毛桃问了一些脑庄堡的工作情况,拧上钢笔,连同小本本塞挎包里,过来对无病说:
“他们要回城取药,大队长可要捎带什么?”
“回村寨再说。”
无病给孙老汉辞别,路上问了脑庄堡工作进度,情况与这边雷同,估计别的工作组也一样。
她觉得没必要继续调查摸底了,恶霸财主是秃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只要从最大的土司、也就是东祁下手清算,土改工作就能打开局面。
看来要回城一趟,她磕了磕马腹,抖缰叱喝,坐骑吃疼奋蹄疾奔。
小毛桃跟着策马,老咩扬鞭吆喝拉车的牲口,车马你追我赶,惊起一群群草丛中的鸟雀。
“呷、呷······”
三春候鸟北飞,高天雁阵成排,两两欲破群。
宝音步下檐廊,闻声仰首,目送归鸿影渺,眼神扫过蹲在廊下玩石子的卓玛和阔阔真,幽幽叹口气,安慰身边的钟金:
“妹妹宽心些,我家老爷不会为难你的。”
钟金红着盈盈泪眼说:
“烦请姐姐转告老爷,我的族人不会和官军作对。”
送走客人,宝音转去上房,进院便看到素嫃卧在躺椅里晒太阳,青裳捏着她的手掌观纹,说些什么元宝纹在手,富贵九十九的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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