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天说冷就冷了,很干脆。
西厂值房里的炭盆已经烧上了,铜盆里的木炭被拨得通红,偶尔爆出一两个细小的火星,在盆沿上弹一下便灭了。
华田雨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三份履历,每一份他都看了不下十遍了。
三名候选官员的名字,他已经熟得能默写出来。
三个人的经历在他脑子里排列得整整齐齐:
一个曾在东厂经历司管过文书,叶展颜离京后被调往岭南,去年才以“丁忧起复”的名义调回长安,补了一个户部仓场主事的缺。
第二个是锦衣卫旧部,武家得势时考核评语被从“优”改成“中”,此后三年没有挪过位置。
第三个自己的官职不算低,但他的兄长因牵连旧案被免职,至今赋闲在家。
他本人虽然保住了位置,但每逢考核都被主官以“谨言慎行”四字评语压着。
华田雨没有对任何人提出过任何要求。
他只是让人在几次茶叙中,不经意地把话题引向同一个方向。
那就是东厂旧部如今在行台受重用,叶展颜回金陵后提拔了一批人,其中有几个是当年被推事院打压过的。
这种茶叙的场合不多,每次也就三五个人,喝茶聊天,说些无关痛痒的旧闻。
但那个曾在东厂经历司管过文书的主事回去之后,写了一封长信给华田雨。
信写得很客气,但字里行间的怨气像被压在石板下面的草芽,遇到缝隙便往外冒。
他提到叶展颜回京后,重用了一批从辽东跟过来的旧部。
反而把当年在长安,替东厂撑过门面的人晾在一边,信末用了四个字:“用人唯亲。”
华田雨把那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抄了一份附在当月的西厂月报中,走驿站快马送往金陵。
武懿在暖阁里看到这份月报时,先翻了前面几页关于长安城防文报往来的例行汇报。
翻到最后附上的那封抄件时,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用人唯亲”四个字上,看了片刻,没有批注。
她只拿起朱笔在那四个字的周围画了一个极小的圈。
圈线画得极细,像一枚被按进纸面后又被擦掉大半的印记。
她把月报合上,搁在案角那摞已经批过的折子旁边,伸手端起了新沏的茶。
华田雨在长安收到金陵回批的那天下午,正在值房里翻看新到的几份文报。
一个西厂番子从侧门快步进来,走到案前低声附耳说了几句话。
华田雨端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在值房里走了两步。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扇,秋末午后清冷的空气涌进来,把他鬓边几缕碎发吹得拂动了一下。
他望着窗外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榆树,对身后的心腹说了一句:
“一个人抱怨,就会有三个人听见。”
“三个人听见,就会有五个人动摇。”
“我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只要他们动摇就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开始往上浮的东西。
他关窗走回案后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停住了。
他把笔搁下来,伸手从案角抽出一份,压在几摞文报下面的旧信函。
信函封皮上没有任何署名,只画着一颗极小的五角星。
他拆开信函,抽出里面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写着:“星辰求见。
三日后,老地方。”
他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凑到炭盆边丢进了火里。
纸页在炭火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被热气流托着往上飘了一下便散了。
华田雨坐回案后,把三份履历收拢起来锁进了抽屉。
“终于,终于有回音了!”
“呵呵呵,叶展颜啊叶展颜,就说你斗不过我的!”
“这一次,我一定将你从云端拽下来!”
说完,他转身快速离去了。
另一边,金陵。
行台经历一场雨后,江面上连续晴了好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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