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久居东宫、长于朝堂,半生浸润礼制朝政,从未真正沉身乡野、遍历苦寒州县、深耕底层肌理。
他能定仁德之政、颁惠民之令,却无阅历、无脉络、无人才、无体系,将一桩千年未有、极易滋生冗弊的民生新政,干干净净、彻彻底底铺满九州山河。
大明朝堂数万官吏,无人可成此事。
唯朱明姝。
数年以来,不恋宫闱尊荣、不争朝堂权柄、不涉储位纷争、不逐朝野虚名,孤身游走南北苦寒州县、边疆瘴疠之地、乡野破败村落,隐于暗处、默默深耕、无声施泽。
没人知晓她遍历多少荒村僻壤、熬过多少疫病寒冬、救下多少贫弱性命、培育多少基层医者、织就多少乡里脉络。
世人只知安庆公主贤良淑德、辅衡朝野、匡正得失、兜底民生,是盛世难得的贤良帝女。
唯有朱元璋看得通透。
这半年举国铺开的惠民医署,明面是储君仁德理政、朝堂万世德政,得万民称颂、青史扬名、朝野归心;内里,所有落地细则、人才脉络、药储根基、乡里实操、疫病消杀、民生兜底,尽数依托数年暗网深耕的私泽脉络,无声运转、永续落地。
东宫掌名,定礼制、颁政令、安朝野、收民心名望;
暗网掌实,育人才、管实操、扎乡土、固民生根本。
明暗相辅、公私两全、君臣相济、朝野无弊。
这套体系最绝之处,从无半分僭越、半分私权、半分隐患。
依托洪武旧制、嵌套固有官衙、遵从朝堂礼法,不破祖制、不增冗弊、不扰吏治,将数年私人济世的零散善举,堂堂正正扶正为大明万世公政,从点滴私泽化为九州恒泽,从临时施救变为永续国策。
朱元璋目光落在册末留白处,指尖微顿,执起紫毫御笔。
饱蘸松烟墨汁,落笔沉稳凝重,无多余批注、无繁复训示,只落下一个方正浑厚的「可」字。
一字落纸,墨痕凝定。
千锤百炼的民生规制,自此彻底定鼎、永久成制。
自洪武二十二年仲秋始,《大明惠民医署规制全书》录入大明典章,列为永世不变的祖制国策,贯穿大明千秋万代。
后世帝王、朝野百官,无论朝政更迭、人事变迁、时局流转,皆需恪守此制、推行此政、普惠万民。
九州乡野,自此根除无医之苦、疫病之患、贫病之亡。
老弱孤寡有所养,疾苦百姓有所医,四时疫灾有所防,边疆戍卒有所护,数代生民无解的底层痼疾,一朝彻底根除、万世永续安稳。
民生内局,彻底归墟、彻底固本、彻底无虞。
放下医政厚册,朱元璋缓缓抬眸,目光移向案头那本薄薄的远洋秘疏。
烛火摇曳,光影微动,映得纸面规整的字迹明暗交错。
通篇文字,句句守礼、字字安分,是洪武朝最标准、最稳妥、最无可挑剔的臣子奏报。
详述遍历南洋藩邦、依规宣德、受贡绥民,再记远洋洋流异变、舟船失控迷途、绝境漂泊偶遇大荒,据实记录山川地貌、风物民情,恪守臣节、不私封土、不私定名、不私设治、静待圣裁。
无邀功之语、无贪进之心、无擅断之过、无拓土之请。
礼部正使数十年朝堂阅历,深谙洪武礼法、熟稔帝王心性,将一场足以颠覆万古格局的远洋拓土,轻轻掩作一场天命奇遇、绝境逢生的寻常巡海意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滴水不漏。
朝堂百官所见,是臣子恪尽职守、谨守礼法、忠谨无欺;是洪武盛世天泽眷顾、偶遇天外新土、天赐万世机缘。
可朱元璋半生乱世沉浮、驭臣治世、洞彻人心,最是擅长观微知着、窥斑见豹、透过表象看穿内核真相。
他太懂沧海远洋、太懂海况绝境、太懂人心取舍、太懂臣子本分。
古来远洋出海,最怕迷途、最怕风暴、最怕粮尽、最怕绝境。
但凡常规使团、寻常朝臣,遭遇洋流紊乱、脱离既定航道、身陷无边沧海绝境、粮水日渐枯竭,第一念想必然是择路返航、就近归港、保全性命、复命安身。
绝境可退、迷途可返、生路可寻,无人会以数百人性命为赌注,在无边沧溟中死撑两年之久,步步向东、不离不弃、死磕绝境、深耕勘荒。
寻常巡海,是宣德绥藩、速去速归、依规履职;
两年绝境深耕,是精准布局、定向探勘、全域摸底。
纸面之上,是合规守礼的迷途奇遇;
纸面之下,是筹谋已久的万古布局。
朱元璋心底澄澈如镜,无需查勘、无需问询、无需求证,便已勘破全盘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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