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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两载沧溟穷极界,初见绝域大荒洲(1/6)

洪武十九年,仲春。

泉州外海的最后一缕岸线彻底沉入海平线时,整支大明远洋使团才算真正挣脱了熟稔千年的近海藩蔽。

此前半月航程,船队循既定规制遍历琉球南北二岛、吕宋诸港、婆罗口岸,尽数走完礼部出使旧例的全套流程。

宣诏、赏封、抚民、纳贡、清剿近海零星盗寇,桩桩件件合规合制、有据可查、有史可录。

随行史官伏案执笔,日日记录风平浪静的藩邦行迹,纸页之上尽是四夷宾服、海天安稳的盛世笔墨。

船上数百随员,自礼部正副使、鸿胪寺礼官,至泉州卫值守士卒、寻常船工役夫,人人皆以为此番远航不过是循例巡海、柔远宣德。

众人心中默认,此行最远止于南洋西洋诸国,待秋风吹起、季风轮转,便可满载藩邦土产、归顺表章,归朝复命,落得一桩体面的盛世功绩。

无人知晓,在所有公开流程尽数落幕、所有藩邦航路尽数走完之后,这支规制齐整、礼法严谨的天朝使团,已然悄然踏入了史书未载、古人未及、万古未通的无人沧溟。

船队主力依旧是三支新式迭代福船,船身经两月海风浸蚀,木色深沉,帆布边缘磨出细密毛边,不复初下水时的崭新光洁,却愈发稳熟坚韧。

水密隔舱历经数次近海暗流颠簸,咬合依旧严丝合缝,舵具传动轻稳如常,那些藏于夹层暗格、桅杆基座的精密测仪,始终静默运行,昼夜不休刻录着远海的一切变数。

自洪武十九年仲春离开最后一处南洋已知藩港,至洪武二十一年孟春望见极东陆脉,整整两载光阴,尽付无垠沧海。

这不是一蹴而就的顺遂远航,不是依仗精工船具便可纵横四海的轻捷坦途。

纵使大明新式福船冠绝当世、水密隔舱无惧小险、精密仪器可勘山海、随船医药可护人身,依旧逃不开万古沧溟与生俱来的蛮荒莫测。

大洋洋流无定式、四季季风无常规、万里海域无标识、突发风暴无征兆,真实的远洋探索,从来都是与未知生死相搏的步步试探。

初入未知远海的前半年,船队尚且依托南洋外缘残余岛链稳步东进。

每日天明,测绘暗桩便登上桅楼,以精工星盘校准方位,读取风向流速,在私藏册页上细细标注航线轨迹。

日间船工依风调帆、顺流行船,船队保持松弛稳妥的巡航速度,遇零星无名荒岛便暂缓航向,做短暂停靠休整。

明面说辞皆是巡查海疆、踏勘荒岛、排查寇盗隐患,合乎朝堂遣使巡海的初衷,无人起疑。

礼部官员每登荒岛,只观大略、记风物、录土产,草草落笔便算作巡查完毕,从未深究海岛地形、水土特质、隐匿港湾。

卫所士卒登岸仅做警戒巡防,清查林间是否藏有匪迹,无事便即刻返船,从不多做停留。

唯有混杂人群中的安庆卫暗线,借每次停靠的短暂空档,悄无声息完成一轮细密摸排。

他们散于林间滩涂,脚步轻缓,不扰草木、不惊海鸟,以随身量具丈量岛岸周长、港湾水深、滩涂质地,记录岛上草木品类、水源分布、鸟兽习性,筛选背风隐蔽、潮位安稳、不易被外海过往舟楫发现的僻静坳湾。

每一处合适点位,都会被悄悄埋下简易储水陶仓、密封干粮、防水布帛,搭建仅能遮风避雨的低矮土木棚屋,无标识、无形制、无土木规制,不过是流落海商可造的简陋容身之所,即便日后偶然被人发现,也只会当作过往失事船民的临时栖处,绝无半分官造痕迹。

两载沧溟路,便是这般一寸寸摸索、一尺尺勘进、一步步扎根。

脱离南洋岛链庇护后的第七个月,船队首次直面远洋真容。

天地间再无半点人居痕迹,再无海岛轮廓、船迹炊烟、藩邦声响。

目之所及,唯有穹天覆万顷碧波,沧海接四野流云,水天同色,浩瀚得近乎荒芜。

白昼烈日悬于长空,无山无林遮阴,海风裹挟咸湿水汽,日日冲刷船身木骨、浸润船帆绳索;入夜星月垂落海面,浪涛拍船的声响单调恒定,岁岁朝夕,无半分人间烟火。

远洋的磨砺,自此真正降临。

最先迎来的是洋流失序。

近海洋流循四季季风,规律可循、稳缓可控,可踏入大东洋腹地之后,暗流纵横交错,表层水流与深层流向截然相悖,时常白日南风拂面、船行平稳,夜半骤然潜流翻涌,巨舶无端横移数里,偏离既定航线。

船上公开沿用的依旧是古方志洋流旧论,礼官、船工依千年经验判向行船,屡屡偏差。

众人只当远海风物异变、沧海无常,从未想过脚下这片汪洋早已超脱古籍记载的所有范畴。

暗线测绘人员则昼夜轮值,不眠不休记录紊乱洋流数据,对比昼夜流速差异、深浅流向区别、阴晴风候变化,一点点推翻中古陈旧海论,从零搭建全新的远洋洋流体系。

册页之上密密麻麻写满细碎标注,每一笔都是万古无人知晓的沧海真相。

随后而来的是远洋风暴。

近海飓风多有征兆、来去有时,可远海风暴起于无形、生于瞬息。

洪武二十年仲夏,船队遭遇入洋以来第一场绝境风浪。

那日晨起天色清明、风缓波平,长空一碧如洗,全无风雨预兆。

未至午时,西天云层骤然堆叠,墨色云团极速铺展,转瞬遮蔽烈日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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