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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匠营锻铸山海力,时序微动祸机藏(1/3)

洪武十八年,暮春。

江南春深,梅雨未至,天光大亮的时日愈发绵长。

应天城外长江沿岸的荒滩野地,不过月余光景,便彻底褪去了往年的荒芜破败。

数十万匠户、募工、营卒昼夜劳作,铲平丘壑、夯实滩涂、垒砌堤岸、搭建工棚,曾经丛生杂草、淤积泥沙的江岸旷野,被硬生生拓出一片广袤规整的巨型工区。

安庆卫专属近卫造船厂的基建工事,正以远超历代王朝营建的速度拔地而起。

层层夯筑的青石坞台沿江水排布,笔直规整的夯土大道贯通整片厂区,连片的木构工坊、冶铁熔炉、物料仓房依次落成,密密麻麻的脚手架攀附在新建的屋宇墙体之上,随处可见往来穿梭的匠人与兵卒。

江风掠过工区,裹挟着铁器敲击的脆响、熔炉燃烧的热浪、木锯拉扯的沉鸣,交织成洪武朝前所未有的工业化轰鸣,取代了过往江岸的渔歌牧笛、乡野寂静。

千里之外的泉州府滨海湾区,亦是一派同工同势的盛景。

东南皇家造船厂依托天然深水良港,破土开挖巨型船坞,巨石层层叠砌筑牢坞壁,夯土筑基拓宽港区岸线,绵延数里的滨海滩涂尽数被规整的工事覆盖。

闽南地界世代以海为生、以船为业的老匠户尽数被征召入厂,辅以各地奔赴而来的募工匠人,分区劳作、各司其职,伐巨木、锻精铁、造龙骨、制船帆、修船具,浩大工程昼夜不辍,日日有新貌、夜夜有新功。

大明立国一十八载,从未有哪一朝、哪一代,能以如此磅礴的人力、如此规整的规制、如此迅猛的速度,大兴江海军工、重构山河营建。

与此同时,应天皇城工部衙署,崭新的朱红木牌正式悬挂落地,鎏金篆字镌刻其上——大明皇家建设集团。

钤印归档、规制成册、权责落地,彻底脱离了工部过往临时统筹、无固定体系、无专属建制的旧态。

旧朝匠制千年积弊,自此迎来根本性的倾覆。

此前大明承袭元宋匠籍祖制,天下匠户世袭服役,轮班赴役、无偿劳作,无俸禄、无抚恤、无休憩、无晋升。

经年累月的无偿徭役、官吏层层盘剥、劳作艰辛无所得,致使各地匠户逃亡成风,技艺精湛的匠人隐匿乡野、避役潜逃,留存在岗者多是老弱孱弱、技艺粗浅之辈,举国手工业日渐凋敝,营建工艺代代退步,陷入恶性循环。

皇家建设集团落地新政,一举打破千年人身桎梏,废无偿徭役、行募工给饷之制。

所有入署入工的匠人、民夫,不分新旧匠籍、不分南北地域、不分技艺高低,一律登记造册、按劳取酬。

官府按月足额发放铜钱米粮,划定寅起酉落的固定劳作时辰,杜绝昼夜无休止的苛役;设立伤病抚恤规制,匠人劳作负伤、染病休养皆有粮钱补贴,年迈体弱、伤残无力者可依规退工领恤;技艺出众、勤勉专精者可逐级定级、加薪授职,脱离底层苦役,入匠师序列、主理工事工艺。

新政传遍南北十三省,瞬间震动天下匠户。

世代被困于匠籍枷锁、终身无偿服役、世代不得翻身的万千匠人,终于窥见生路与希望。

江北平原、江南水乡、闽粤沿海、中原州县,无数隐匿避役、流离谋生、藏技自保的匠人,纷纷携技奔赴应天、泉州两大核心工区,争相报名应募。

往日官府层层抓捕、依旧年年逃亡的匠户,如今自发奔赴官工、争相入籍入职。

人心向背,一朝逆转。

天下匠心,尽数归拢中枢。

民间市井只知公主仁德、新政惠民,怜匠人疾苦、除千年苛弊,却不知这场匠制革新的深层内核,是彻底收拢天下手工业技艺、垄断大明营建工艺、扎根基层民生工业的布局落子。

民生之基在匠人,山河之固在营建,国运之盛在工业。

底层风潮汹涌而起,朝堂之上的新旧博弈,亦随之悄然铺开。

新政推行月余,六部奏疏络绎不绝送入御书房,朝堂文武分化为截然两派,争执不休、各执一词。

新晋的革新派臣僚、边关戍将、户部务实官员,尽数称颂新政大利社稷。

他们亲眼所见两大船厂日夜造舰,新式海船形制远超旧朝制式,航速更疾、船体更固、抗浪更强,既可巡弋近海、清剿倭舶匪盗,稳固东南千里海疆;又可通航南洋、畅通朝贡、活络市舶贸易,充盈国库税负。

皇家建设集团统筹举国基建,规整河道、加固海塘、修缮城防、筑牢边堡,一改往年年年修缮、年年耗财、年年无功的乱象,省去朝廷征调天下民夫的巨大劳役损耗,利国、利民、利军、利政。

而固守祖制的老牌文臣、士林宿儒、世袭勋贵,则接连递上弹劾疏文,言辞恳切、引经据典,句句紧扣洪武祖制。

一众老臣秉持千年礼法旧规,直言匠籍世袭、无偿轮役乃是开国定规、古圣旧制,世代沿袭、不可擅改。

如今废祖制徭役、行官府募工、耗国库银钱供养匠人,是铺张靡费、虚耗公帑、轻改祖制、乱古礼法。

更有文官隐晦进言,匠户放任自由、四方流动,极易滋生流民隐患,匠人集聚南北两厂,人数数十万之众,无人统辖管束,恐生地方祸乱、动摇州县安稳。

朝堂争论沸沸扬扬,新旧观念碰撞交锋,文武各执己见、互不相让,却无一人敢于否定新政带来的实利,无一人能否定海防日固、基建日新、匠心归拢的盛世变局。

朱元璋端坐金銮、纵观全局,阅尽满朝奏疏,心中自有权衡决断。

他出身布衣,深知底层匠户世代服役的苦楚,更清楚旧匠制的腐朽僵化早已拖累社稷民生、桎梏王朝发展。

登基一十八年,他数次想要规整匠籍、肃除徭役弊端,却始终受制于旧制惯性、朝堂阻力、无完整革新体系,只能小修小补、无力根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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