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精力有限,日夜不休亦难穷尽诸事,久而久之,细碎琐事堆积、重大国策延误、边防民生滞后,朝堂运转愈发僵化。”
“其二弊在宗室冗耗,拖垮国库,拖累民生。
朱氏宗室繁衍不息,祖训明文规定,宗室子弟世食俸禄、世受荫田、世免赋税、世由国库供养。
开国之初,宗室人丁稀少,国库足以支撑,不成拖累。
可数十年、百年之后,宗室人口十倍百倍激增,不事生产、不耕不商、不仕不役,举国税粮半数供养宗亲,国库虚空、钱粮耗竭,最终所有负担尽数转嫁天下百姓,民力枯竭、民心浮动,社稷根基必摇。”
“其三弊在儒臣独大,吏治僵化,循古守旧。
洪武一朝取士,唯尊儒经、唯重礼法,朝堂文武百官,尽数出自孔孟门下,熟读经书礼法,深谙古制祖训,却不通理财、不明工程、不懂民生、不晓实务。
这群儒臣,守礼有余、治世不足,动辄以祖训压君、以古制限政、以礼法阻变革,桎梏朝堂革新、困住盛世发展,让大明困在千年旧局之中,难以迭代进步。”
一番剖析,层层递进、直击核心,将洪武祖制潜藏三十余年、无人敢言、无人敢破的深层弊病,尽数剖白分明。
朱明姝静立一侧,微微颔首,神色沉静,无半分意外讶异。
她执掌安庆卫暗网数年,眼线遍布朝野州县,看过无数宗室荫庇奢靡、地方吏治僵化、儒臣守旧阻政的真实乱象,比任何人都清楚,洪武盛世光鲜皮囊之下,藏着何等根深蒂固的制度沉疴。
这些弊病,百官不敢议、清流不敢言、宗室不敢提、朝野无人敢破,唯独身居权力顶层、看透全局的两人,能够坦然直面、决意革新。
她语声温雅柔和,音色沉静平稳,无激昂之势,却每一字都精准切中王朝制度的根本症结,贴合朝野实情、贴合时代格局,无半分虚浮之语。
“陛下所言,句句切中要害。
《皇明祖训》是先帝开国定鼎的铁律章法,是洪武一朝安邦定国的根本依托,可规制一时江山,终究桎梏万世发展。”
“先帝起于乱世,所见是群雄割据、礼法崩坏、权柄分散、朝局动荡,故而集权于一身、定规于一朝、杜绝所有分权隐患。
可盛世承平,乱世之弊已除,太平之弊新生,旧制适配乱世,绝不适配太平。”
“朝野百官、翰林院清流、国子监儒生、宗人府权贵,毕生所学皆是祖训礼法、古制旧章,早已将《皇明祖训》奉为金科玉律、不可撼动的圣法。
在他们眼中,祖训即天道、先帝即正统,但凡有半分改制更规,便是悖逆先帝、亵渎祖制、动摇国本、损毁正统。”
“陛下贸然改制,纵使心怀万世苍生、意在江山永续,也会被扣上轻弃祖训、不敬先帝、擅改国法的罪名。
届时天下儒臣群起而攻、朝野清流非议不绝、宗室权贵心生抵触,新朝根基未稳、民心初定、朝局方新,经不起这般朝野动荡、舆论倾覆。”
这便是最现实、最无解的困局。
朱元璋以铁血权威定下祖制,三十余年深耕朝野,让祖训深入朝堂肌理、扎根百官人心,成为大明不可撼动的政治正统。
任何人、哪怕是继位新君,胆敢擅改祖训,便是撼动王朝法理根基,失去朝野正统性。
朱标自然通透其中利害。
他自幼侍奉父皇身侧,深谙洪武大帝的权威格局、心性谋算,更清楚满朝文武对祖训的敬畏执念。
今日天下安定、盛世平稳,朝野人心依旧缅念洪武恩德、尊崇先帝权威,新朝初立、根基尚浅,若无先帝默许背书,任何改制之举,皆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必遭朝野反扑、半途而废。
而深宫柔仪殿内,假死藏渊、静观全局的洪武先帝,便是这场万世改制唯一的关口、唯一的底气、唯一的制衡。
数年幕后布局,朱元璋隐忍半年假病、一朝假死瞒天,搅动天下变局、钓尽朝野暗流、甄别天下人心、摸清暗网格局,始终隐于深宫、不涉朝堂、不发一言、不置一词,冷眼旁观新君登基、新朝肇启、百官百态、宗室安分。
他不言不语,便是最大的变数,亦是最大的默许余地。
朱标指尖轻叩御案,紫檀木案台发出低沉细碎的声响,在寂静殿中格外清晰。
他眼底掠过一丝笃定沉稳,早已在心底敲定全盘改制布局、轻重次序、进退分寸。
“朕心自知。
万世改制,不破不立,却不可鲁莽激进、一蹴而就。
需温水煮蛙、徐徐推进、逐层落地、潜移默化,不骤然撼动祖制根本,不直面朝野儒臣锋芒,借先帝暗中默许,行新朝万世革新。”
“今夜朕所思所谋,便是彻底打破洪武一朝帝王独治的集权死局,重塑大明中枢官制,立永熙新朝独一无二的双枢政体,分流政务、稳固皇权、革新吏治、盘活盛世。”
话音落下,朱标抬手摊开空白御纸,执起御用狼毫,笔尖蘸饱浓墨,落笔沉稳有力,一字一句,皆是全新王朝的顶层制度新规,无半分潦草、无半分迟疑。
“自永熙元年秋始,大明废洪武独治旧局,常设内阁,另立军机处,双枢并立、相辅相制、各司其职、互不重叠、共理天下、稳固皇权。”
这一句新规,字字千钧,彻底颠覆了洪武三十三年的中枢格局,打破了帝王一人独揽万机的百年桎梏,为大明万世江山,开启全新的政体格局。
朱标一边落笔书制,一边徐徐阐释双枢政体的权责边界、运转体系、分工法理,条理清晰、权责分明、规制严谨,每一条新规都针对旧制弊病,每一项权责都为根治朝堂沉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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