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元年,仲秋。
应天皇城的秋意一日深过一日,御道两侧的梧桐落木日渐堆叠,晨露凝于残叶之上,经朝阳晒化,顺着青石板纹路缓缓流淌,洗得整座宫城愈发清肃。
自昨夜文华殿万世新政定稿,朱标择吉日将双枢官制、新学科举、农商弛禁、远洋拓疆四项国策拟作明诏,正本移送六科给事中,抄录张贴于承天门外官墙,昭告天下臣民。
这一纸永熙新政明诏,看似笔墨平和、句句利民,实则如惊雷落于洪武旧制深耕三十余年的朝堂之上,瞬间击碎了朝野维持月余的安稳升平。
洪武立国,以乱世定规矩,一切制度皆为肃乱固本而生。
废中书、罢丞相,定帝王独治之规;重农桑、抑商贾,锁万民耕读之本;尊儒经、黜杂学,立士林取士之标。
三十三年来,满朝文武循此规矩立身、进阶、掌权、固利,早已将祖训旧制刻入仕途根基,视作不可逾越的天条铁律。
新朝改制,每一条新规皆是对旧格局的颠覆拆解。
内阁、军机处双枢并立,拆分帝王独治权责,终结洪武天子亲总万机的旧制,打破了老臣习以为常的朝堂权力架构;科举增设算学、格物、工程、财计六门实科,将千年独尊的儒经归为国文一科,彻底撼动了腐儒士人垄断仕途的根本根基;弛禁商贸、放开市井、官民分营、开设银号,摒弃了代代恪守的重农抑商国策,动了勋贵官僚垄断盐铁漕运、盘剥市井民生的固有利益;解禁女学、普及官学义务教育,打破士族教育垄断、冲破礼教世俗桎梏,更是彻底颠覆了旧朝斯文礼法的认知根基。
新政一出,朝野暗流彻底翻涌,积压月余的观望、抵触、猜忌与恐慌,尽数化作汹汹朝议,汇聚于奉天殿中。
是日大朝,百官依序立班,丹陛之下文武分列、肃穆规整,可殿内空气早已凝滞紧绷,无人再论秋收民生、边境安宁、市井太平,所有人的心神,尽数系于御案旁那卷明诏之上。
朝礼既毕,鸿胪寺鸣赞唱落班礼之声未绝,翰林院、国子监、六部九卿的一众洪武老臣,已然联袂跨步出班。
为首者乃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年近七旬的老儒宋濂门生吕怀安,历经洪武三朝,半生深耕儒经礼法,历任国子监祭酒、礼部尚书,是朝野士林公认的文脉领袖,也是固守祖制、推崇古礼的标杆人物。
他一身簇新朝服,须发皆白,步履沉稳,率先跪伏丹陛正中,脊背挺直,叩首有声。
紧随其后,礼部、吏部数名资深堂官、六科老给事中、翰林院资深编修检讨、国子监博士助教,黑压压数十人齐齐伏跪,铺满大半片丹陛,声势浩荡、姿态决绝。
这群老臣,半生读孔孟、守周礼、奉祖训,仕途荣辱全系旧朝礼制,毕生所学、所守、所谋,皆根植于洪武旧制与千年儒道。
新政之于他们,不是盛世革新,而是乱古制、弃斯文、毁祖业、断仕途。
吕怀安抬首,目光平视丹陛之上的御座,声线苍老却铿锵,字字落地有声,不带半分谄媚,只剩死守道统的执拗。
“陛下新朝肇启,当恪守先帝成规、遵奉《皇明祖训》,以儒道治天下,以农桑固国本,以独治肃朝纲。
今新政四出,尽破百年规制,臣不敢苟同,拼死进谏。”
他顿了顿,抬手拂过身前青砖,带出一丝极淡的尘风,句句引古论制,紧扣旧朝法理,成了满朝旧臣阻政的核心说辞。
“内阁、军机分设双枢,拆解君权、分流大政,废先帝亲总万机之良法,久则皇权涣散、臣权坐大,重蹈汉唐权臣乱政之祸;科举增设杂科、稀释儒经,弃千年斯文正统,使士林弃礼义、逐技艺,世道人心必将日渐浮杂;弛商解禁、官民并营,废重农抑商古训,商贾横行、本末倒置,必致农桑荒废、国本动摇;普及女学、破除礼教,紊乱纲常、颠覆伦序,败坏千年华夏礼法根基。”
一番话语,句句扣住祖训礼法,字字站在士林道义制高点,看似为国进谏、忧心社稷,实则句句维护老旧官僚集团的固有权位与固化利益。
他们不谈洪武旧制积弊、不谈吏治僵化之危、不谈民生困顿之苦、不谈盛世迭代之需,只守着一纸古制、一套旧理,便要捆缚新朝手脚、停滞万世变局。
话音落时,丹陛之下一众老臣齐齐叩首,声震殿宇。
“请陛下收回新政,恪守祖制,安社稷、正人心、护斯文!”
数十人同声请愿,声势汹涌,裹挟着数十年士林积累的舆论声势,瞬间压满整座奉天殿。
殿内立班百官大多神色犹疑、进退两难,中层官吏不敢贸然站队,新进官员不敢顶撞老臣,一时间朝堂陷入凝滞,仿佛汹汹旧势已然压过新朝新政。
朱标端坐九龙御座之上,身姿端宁沉静,目光淡淡扫过丹陛之下跪伏的一众老臣。
他神色无怒无厉,眼底不见半分被逼迫的慌乱,唯有洞悉人心、看透利弊的通透。
他素来仁厚,待臣下宽和,不嗜杀伐、不喜严苛,登基以来屡屡放宽洪武严苛律法、体恤老臣辛劳、保全士林颜面。
可仁厚从不是软弱,宽和从不代表无底线退让。
这群老臣,并非奸佞贪腐、祸乱朝纲之徒,他们的执念与守旧,源于时代局限、学识桎梏、利益捆绑。
他们真心笃信儒经礼法为万世正道,真心认定祖制不可更改,真心以为新政乱国乱礼、贻害千秋。
无贪私之罪,却有守旧之过;无祸乱之心,却有阻政之实。
也正因如此,他们以道统自居、以清流自重、以忠贞自许,抱团成势、裹挟舆论,比贪腐权臣更难根除、更难制衡、更难清理。
殿内死寂片刻,就在满朝文武皆以为新帝或将迫于士林声势、暂缓新政之时,文官班列中段,骤然踏出一列身影。
总计三十六名中层文官,品级不高,大多是六部主事、各科给事中、州县调任京官、翰林院中青年编修,年岁皆在三十至四十之间,无白发老臣的迂腐,无新科进士的青涩,个个履历扎实、政绩明晰、深耕实务。
他们步调整齐、神色笃定,不似老臣那般声势汹汹、叩首泣谏,只是稳步立于丹陛两侧,躬身垂手,姿态恭谨,却字字铿锵、句句务实,当庭辩驳所有旧论。
为首之人乃是户部主事周慎,三年前由基层知县调任京师,深耕财税民生,遍历南北州县,亲眼见过重农抑商之下市井凋敝、百姓生计困顿,见过儒臣空谈礼法、不治实务的吏治僵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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