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刑峻法之下,民心自归规制,钞法自可复归正轨,无需改制乱祖制、更旧章、动根基!”
一番话语,是保守派系最典型的执政逻辑:但凡新弊滋生,不问制度根源、不察市场规律、不顾民生实况,只归罪于人心不古、吏治不严、百姓顽劣,唯寄希望于严刑高压、政令强制、复古守旧,妄图以一纸皇权诏令,抗衡数十年市场积淀、万民真实取舍、经济运行规律。
话音落地,一众老牌文臣、勋贵老臣、地方守旧官僚纷纷出班附议,躬身请命,同声恳请严守祖制、重刑禁银、复归旧钞秩序,朝堂保守声势一时鼎盛。
未待老臣话音落定,西侧户部官员队列之中,一名年轻主事即刻跨步出班,身姿挺拔,不避权贵、不惧众势,手持户部历年钞法亏空台账,直面一众老臣,语声清亮直白,句句戳中核心症结,无半分虚词退让。
这名主事出身江南寒门,历任州县税吏、户部度支司主事,常年深耕基层财税实务,走遍南北州县,亲身经手田赋收缴、银钞折算、商事课税,亲眼见证无数商户百姓因币制混乱倾家荡产、无数州县财税因钞法崩坏亏空悬空,最懂底层实况、最知制度病根、最敢直言利弊。
“尚书所言,看似遵祖制、守国法,实则本末倒置、治标不治本,若强行推行,只会让天下民生更苦、商贸更滞、国库更空、民心更离!”
他躬身一礼,随即抬手展开手中台账,直面御座,据实陈情,条理清晰、数据确凿、句句落地。
“洪武至今,宝钞无准备金兜底、无发行额度规制、无财政隔离机制、无市场回笼渠道。
国库每遇军费缺口、宗室赏赐、灾荒赈济、宫廷用度,不增赋税、不核国营收益、不裁冗余开支,唯以增印宝钞填补亏空。
数十年累积,市面宝钞泛滥成灾,发行量远超天下物产流通、商贸交易所需百倍。”
“物稀方贵、货滥必贱,此是万世不变的市井常理。
官钞年年超发、日日贬值,官府只向外投放纸币,却在收缴田赋、商税、杂课之时,优先收纳粮食、布匹、实物、白银,宝钞只有流出、绝少回笼,堆积民间无从消解、无处兑现、无甚用处。”
“百姓商贾非是顽劣刁蛮,非是藐视国法,只是心知所持宝钞日日缩水、月月贬值、年年成空,只得争相脱手、囤积实银、规避亏损。
人心逐利避害,是生民天性,绝非严刑禁令可以强行扭转。
官府不补制度漏洞、不整发行乱象、不建信用根基,只一味苛责万民、严刑压制,是以政令逆市场、以皇权抗民心,徒增民间怨怼、徒耗官府公信力,终无根治之日!”
直白凌厉的实务论断,瞬间戳破保守派的空泛礼法说辞,将朝堂争论从祖制虚名、礼法道义,硬生生拉回财税实况、民生疾苦、市场规律的现实根基之上。
殿中立持中立观望的百官闻言,不少人微微垂眸,暗自颔首。
常年身居朝堂,人人皆知钞法弊端深重,只是无人敢率先直言太祖旧制短板,无人愿触碰这积重难返的烫手僵局,如今有基层实务官吏据实破局,诸多人心底的顾虑与认知,尽数被一语点透。
朝堂争论瞬间再度升温,新旧两派彻底对峙,言辞交锋愈发激烈。
保守老臣引经据典、死守祖训,反复强调改制便是背弃先帝、紊乱国纲、动摇律法根基,恐招致朝野动荡、宗室非议、后世诟病;新锐实务官员、通商出身臣子、地方历练官吏,则尽数立足市井实况、财税数据、商事利弊,痛陈旧制积弊无可自愈,固守旧规只会耗尽盛世根基,改制革新已是唯一生路。
双方各执道理、各有立场、各有顾忌、各有依据,争辩不休、互不相让,奉天殿内人声往复、论战汹涌,却始终无人能够彻底说服对方,僵局迟迟难以打破。
就在朝堂争论陷入胶着之际,宗室班列之中,一道素静身影稳步踏出队列。
朱明姝一身宗室朝服,规制端正、礼数周全,身姿沉静挺立,不似文臣激昂辩驳、不似老臣固执守旧,无激烈语态、无凌厉气势,只以最平实客观的事理、最详实完备的数据、最分层清晰的逻辑,剖白钞法崩坏的完整肌理,拆解改制的核心必要。
她久掌安庆卫暗网,眼线遍布天下州县、市井坊市、码头商行、衙署库房,十余年来持续汇总天下物价浮动、银钞市价、商贸盈亏、官吏私弊,手中掌握的民间一手数据、底层真实实况,远超常年身居朝堂、只阅官样奏章的文武百官。
她无需引空洞礼法、无需辩口舌输赢,只需摆事实、列症结、剖根源、陈利弊,便足以击穿所有空泛守旧的虚言。
她抬眸平视朝堂,语声清朗平稳,穿透纷乱争辩,落于每一处角落,条理层层递进,逻辑严密无漏。
“诸位大人各执一词,皆有依据,却皆只观一隅、未见全貌。
钞法崩坏之局,当分宏观国朝财计、微观万民生计两层拆解,根源明晰,方知改制必不可缓,守旧必不可行。”
话语落定,殿内纷乱的争辩声渐渐平息,文武百官尽数侧目倾听,连一众固执守旧的老臣,亦暂时收住言辞,静待其详论。
“先论国朝宏观财计四大死结,此为钞法自溃、无可自愈的制度本源。”
“其一,货币发行无度,全无规制约束。
货币流通总量,务必匹配天下物产规模、商贸交易额度、民生流转需求。
洪武旧制无发行上限,国库亏空便印钞填补,不以赋税、国营收益、结余节流平衡开支,将纸币发行当作无本财源。
数十年滥发累积,官钞总量彻底失控,通胀逐年加剧,币值持续崩塌,此为制度第一顽疾。”
“其二,全无准备金制度,货币无信用根基。
世间所有通行货币,皆需实物储备兜底,方可稳住市价、维系民心。
我大明宝钞创设以来,只许百姓商贾以金银、实物兑换官钞,绝不许民间以官钞兑回金银。
钞库只进不出、只囤不兑,无任何足额金银储备作为价值背书,宝钞自始至终,只是朝廷一纸信用空文,无实物托底、无价值保障、无兑付可能,民心失信,乃是必然。”
“其三,财政与货币完全混同,权责无序。
货币发行本是稳定流通、规整市场的商事规制,财政开支本是统筹国库、平衡收支的朝堂政务,二者理应分离制衡、互不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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