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工匠们醉后敲击的碎片中拼凑出的失落文明轮廓,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克里瓦克斯的意识中烫下印记。
此后数日,他变得更加沉默,信息素收敛得几乎与岩壁融为一体。
暗中的调查被迫转向更迂回、更耐心的观察,倾听那些无意中飘落的音节,感知空气中每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旧档隧的经历、东七废弃隧道的金属摩擦声、裂岩的调离、高层讳莫如深的态度……所有这些,都如同不断注入地底暗河的冰冷潜流,让克里瓦克斯预感到,某种累积的压力,正在逼近某个临界点。
那个临界点,以一种出乎所有人预料、却又在少数敏锐者预感之中的方式,骤然降临。
那是一个看似与往日无异的训练日午后。
硬砧正在讲解一种新的岩层应力分析敲击法,他的敲击语比往日略显急促,复眼不时瞥向洞窟入口的方向。
不少学徒沉浸在复杂的节奏练习中,未曾注意。
但克里瓦克斯的【岩感纤毛】却捕捉到了训练大厅之外,一种不同寻常的“寂静”在蔓延——不是真正的无声,而是原本充斥工匠区的、富有韵律的敲击劳作声,正在一片区域接一片区域地、有序地停止。
仿佛是接收到了某个无声的指令,整个区域的日常律动,被强行掐断了。
就在硬砧的讲解进行到一半时,训练大厅入口处厚重的石门被猛地推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队全副武装的黑曜石战士如铁流般涌入,他们甲壳厚重,复眼冰冷,信息素中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为首的战士队长敲击语短促如刀锋:“工匠区即刻起进入戒严状态!
所有学徒,立即停止一切活动,返回各自居住区!
未经允许,不得外出,不得交流!
违者严惩!”
命令简单直接,不带任何解释。
训练大厅内瞬间死寂,学徒们的信息素爆发出混乱的震惊与茫然。
硬砧停下了敲击,面对战士队长,他只是微微颔首,信息素中透出一种早有准备的凝重。
他没有对学徒们做出任何解释或安抚,只是用前肢重重一挥,敲击出强硬的节奏:“执行命令!
立刻!”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机会询问。
在战士们冰冷目光的监视下,学徒们如同被驱赶的蚁群,迅速而混乱地离开训练大厅,沿着被指定的、有战士把守的通道,返回拥挤的居住区。
返回的路途同样异常。
平日里忙碌穿梭的工匠、运输晶石的工蜂、维护通道的杂役全都消失了。
隧道空旷得令人心慌,只有他们这一群学徒被押送般的脚步声,以及通道两侧每隔一段距离便肃立着的、如同石雕般的战士。
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纯粹由军纪和未知构成的压抑。
居住区的入口已被战士把守。
学徒们被驱赶进去,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彻底隔绝了内外。
光线昏暗,只有稀疏的冷光苔藓提供照明。
数百名学徒挤在有限的空间里,信息素混杂着不安、猜测和恐惧,如同闷烧的炉火,热度却无法散发出去。
“出什么事了?”
“深层矿区……我听说……”
“别乱说!
没看到守卫吗?”
低微、压抑的敲击语碎片在拥挤的空气中飘荡,旋即又因恐惧而沉寂。
任何试图组织起有序交流的意图,都被无形中弥漫的紧张和守卫的存在所扼杀。
克里瓦克斯蜷缩在自己惯常的角落,背靠着冰凉的岩壁。
他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只是将【岩感纤毛】悄然张开到极限,过滤着周围嘈杂的低语和情绪波动,同时更专注地捕捉着来自居住区之外、透过岩壁和缝隙传来的细微动静。
起初是死一般的寂静,仿佛整个工匠区都陷入了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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