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最后一点糊状物咽下,感受着微弱的能量补充进疲惫的身体。
真菌农场……无论那里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必须去。
必须活下去,必须观察,必须像一块石头一样沉默,直到……直到他拥有足够的力量和理解,去解开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痕迹之谜。
夜(如果巢穴深处恒定昏暗的光线变化可以算作昼夜交替)在困倦和饥饿中流逝。
第二天集合时,锐刺没有出现。
另一名看起来更年轻、信息素中带着公事公办麻木感的监工,用平淡的敲击语确认了K-7小队的调令,并指示他们跟随一名负责引路的工蜂前往“下层螺旋菌圃区”——真菌农场的正式名称。
引路的工蜂甲壳上沾着些许不同颜色的孢子粉末,信息素里混合着泥土和淡淡菌香,与矿物转运区尘土和汗水的气息截然不同。
他走得很快,似乎急于完成任务,一路无言。
穿过数条越来越潮湿、岩壁上开始出现大片发光苔藓和低矮伞菌的通道,空气逐渐变得温暖、粘稠,充满了生命腐败与新生交织的复杂气味。
敲击声变了,不再是矿石碰撞的铿锵,而是一种更沉闷、带着回音的、仿佛敲击在柔软腐殖质上的声音。
光线也变得柔和,主要依靠各色荧光真菌提供照明,绿、蓝、淡紫的光晕在雾气中晕染开来。
最终,他们停在一处宽阔的、由天然洞窟改造而成的巨大空间入口。
这里没有火盆,岩壁和穹顶上生长着密集的、经过修剪的荧光苔藓,提供均匀的基础照明。
地面被划分成无数整齐或不规则的区块,种植着形态各异、高低错落的真菌。
有些像巨大的灰色伞盖,有些如珊瑚般分枝,还有些散发着诱人或不祥的气味。
许多工蜂在其中忙碌,或弯腰照料,或搬运采集好的菌体,他们的甲壳大多沾染着各色污渍,动作比矿物区的工蜂显得……更“柔软”一些,但也更沉默,一种被严格规程束缚的沉默。
引路工蜂向入口处一只体型中等、甲壳呈深褐色、表面布满细微褶皱如同树皮、触须格外细长灵活的老蛛魔敲击报告。
那老蛛魔——菌须,正用前肢仔细拨弄着一片菌盖边缘,复眼专注得近乎苛刻。
听到报告,他抬起复眼,目光扫过K-7小队。
那眼神,与锐刺的暴戾冰冷不同,是一种混合了严厉、挑剔和深深疲惫的审视,像一把用旧了的、但依旧锋利的刮刀。
“编号。”他的敲击语短促,带着特有的、仿佛菌丝摩擦的沙沙质感。
克里瓦克斯带头敲击回应:“K-7小队,奉命调派。”
菌须的触须微微摆动,仿佛在空气中嗅探着什么。
他的目光尤其在克里瓦克斯、默石,以及看上去最不安的快腿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哼,”他敲击出一声近乎冷哼的短音,“转运区的石头脑袋。
锐刺丢过来的麻烦。”
他并未等待回应,径直指向洞窟深处一片相对独立、用低矮石垄围起来的区域。
那里种植着一片荧光菇丛,但与周围其他健康茂盛的真菌不同,这片菇丛显得萎靡不振。
菌盖暗淡无光,边缘卷曲,有些甚至出现了不规则的褐色斑点,荧光微弱而闪烁,极不稳定。
“那片‘幽光褶裙菇’,脾气古怪,半死不活。”菌须的敲击语毫无感情,“你们的任务,让它活过来,至少别死透。
方法,看我做,听我说,不许乱动。
这里每片叶子,”他用细长触须点了点附近一株健康伞菌,“都比你们的小命值钱。
弄坏了,后果自负。”
说完,他不再理会小队,转身继续之前的工作,那专注的背影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刻满规则的石墙。
克里瓦克斯看向那片被分配的病弱菇丛,在柔和却冰冷的真菌光芒下,它像一片被遗弃的、黯淡的星辰。
新的“牢笼”已经打开。
是惩罚,还是观察?
菌须那古板严厉的信息素,如同厚重的孢子云雾,笼罩下来。
他深吸一口充满生命气息却格外压抑的空气,敲击示意小队跟上。
真菌农场的生活,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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