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菌农场的“温和”,仅仅是相对于脆骨廊随时可能降临的死亡而言。
在这里,死亡以另一种形式缓慢逼近——在菌须苛刻到极致的规则下,在反复出错、被斥骂、被剥夺本就微薄配给的窒息感中。
菌须的教学,如果那能称为教学的话,是一场单方面的、不容置喙的规则灌输。
他没有耐心,更没有解释。
每一次演示,都伴随着短促、沙哑的敲击指令:“水,这么多,不是那里!”“光照,这个角度,偏移一度都不行!”“孢子粉,指尖捏起的分量,看清楚!”
他的动作精准、经济,仿佛经过千万次重复,已经与真菌生长的韵律融为一体。
但旁观学习的K-7小队,却如同蹒跚学步的幼蛛,笨拙而屡屡犯错。
钝甲试图搬运一筐湿润的腐殖土,因为低估了重量,筐子倾斜,洒出少许。
菌须的斥骂立刻如鞭子般抽来:“浪费!
愚蠢的石头爪子!
今天的配给,扣一半!”
快腿在调整一片菌盖的遮光叶帘时,因为紧张手抖,叶帘滑落,碰到了旁边一株健康菌株。
菌须瞬间出现在他身后,细长触须狠狠抽打在他的节肢关节上,信息素爆发出冰冷的怒意:“毛手毛脚!
惊扰了‘眠者’的生长节奏!
今晚,守夜,不许睡!”
默石最为沉稳,但也在区分两种外观极其相似的药用孢子时,因菌须语速过快的指令而略有迟疑,被判定为“注意力涣散”,罚去清理最肮脏的肥料堆积区。
克里瓦克斯凭借人类灵魂的观察力和逻辑思维,勉强跟上菌须的节奏,错误最少。
但他同样能感觉到菌须那挑剔的目光时刻落在自己身上,仿佛在等待他犯下某个不可饶恕的错误。
这里的规则比矿物转运区更加细微、更加无形,错一点,便是连锁的惩罚。
他们被分配的“幽光褶裙菇”,情况比初见时更糟。
尽管严格按照菌须教导的方法——每天固定时间喷洒定量雾水,调整特定角度的冷光苔藓屏风,施用精准配比的矿物-腐殖混合肥——菇丛的衰败似乎并未停止,反而有加速的迹象。
菌盖上的褐色斑点扩大,新长出的菌柄细弱扭曲,荧光愈发黯淡,闪烁得让人心烦意乱。
菌须每日巡查至此,复眼扫过菇丛,再扫过垂头丧气、身上或多或少带着惩罚痕迹的小队成员,敲击语总是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讥讽:“没用的石头疙瘩。
脆骨廊没塌了你们,这里……哼。”
压力在积累。
钝甲越来越沉默,快腿濒临崩溃,连默石眼中偶尔闪过的微光也变得黯淡。
克里瓦克斯知道,这样下去不行。
菌须的方法是这里通行的法则,但法则并不适用于这片“脾气古怪”的菇丛。
他必须找到别的办法。
夜深(农场依靠主要荧光苔藓的周期性明暗调节作息),在快腿被罚去守夜、钝甲和默石陷入疲惫沉睡后,克里瓦克斯悄悄来到菇丛边。
农场静谧,只有远处一些夜间生长的菌类发出窸窣微响和极淡的孢子荧光。
他伏低身体,不再用蛛魔的视角,而是调用起前世属于人类的、生物学家的观察方式。
他仔细查看每一朵菇的菌盖、菌褶、菌柄。
孢子印的颜色?
菌丝在腐殖土中的状态?
斑点出现的规律与附近微小环境差异的关联?
他发现,菌须的方法强调绝对的均匀:均匀的光照(通过屏风)、均匀的水分(定时定量喷雾)、均匀的养分。
但这片菇丛位于农场一角,靠近岩壁,岩壁本身有极其细微的渗水,且后方有一片天然的小型钟乳石,会凝聚滴落极少量的富含矿物质的冷凝水。
菌须设置的屏风,虽然提供了“标准”光照,却可能完全阻隔了某种菇丛生长需要的、来自岩壁反射的特定光谱,或者扰乱了这里原本存在的、极其微弱的空气流动模式。
更重要的是,克里瓦克斯回忆起前世知识中,有些真菌并非喜欢完全稳定的环境,微小的、周期性的环境压力(如干湿交替、温差)有时反而能刺激其代谢和防御机制,产生更丰富的次级代谢产物(比如荧光物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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