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磨出来:“回收。”
这两个字一出来,姜妗背脊瞬间绷紧。
不是处分,不是调寝,不是临时核验,而是回收。
学校把人从一段时间里拿走,像把一件多出来的东西收进柜子里。
只要回收完成,原本那一学期发生过的事就会从周围人的嘴里、表格里、课表里,一层层剥干净,最后只剩一个看似合理的结果。
人还在,课还在,寝室还在,可那个学期已经没有了。
“你上去过那间寝室?”程砚问。
“没有。”周蔓摇头,“我被拦下了。
那天值夜的人说门里在做登记,没核验完不能进。
可我明明看见里面有人在翻纸。
后来第二天,我就被通知换寝,再后来,所有人都默认我那一学期本来就没有住过那里。”
她说完,眼睛终于有点红了,却不是想哭,更像是气血一点点回到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
姜妗看着她,忽然明白为什么周蔓一直比别人更难完全消失。
因为她丢掉的不是一个名字,不是一张床位,而是整整一段连续的存在。
那段存在被剥走时,人的骨头里还留着回声,哪怕别人都说没有,她也迟早会从回声里摸回来。
楼上忽然响了一声。
咚。
这次更清楚,像有人从里面轻轻敲了门板。
门缝里的光往外扩了一点,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推开。
姜妗还没开口,三楼走廊另一头就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有人像被什么指引着,快步跑向那间寝室。
“别过去!”姜妗喊了一声。
可那人已经到了门口。
是刚才站在人群外围的一个男生,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收起的手机。
他盯着门牌看了两秒,脸色骤然发白,像也想起了什么被藏起来的事。
他没敲门,只是把手贴在门板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里面有声音。”他哑着嗓子说,“像有人在叫我名字。”
姜妗心里一紧,正要上前,程砚已经先一步跨上楼梯,把那男生后领一拽,往后拖开半步。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那扇门里忽然传出一阵低低的翻页声。
不是风,不是幻听,是真的纸张在动。
门里有人。
所有人都听见了。
周蔓呼吸一滞,像终于被这阵声音彻底钉回那段失去的时间。
她猛地往前走了两步,盯着那扇门,眼底一直撑着的薄冰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我想起来了。”她说。
姜妗立刻回头。
周蔓整个人都在轻轻发抖,却不是害怕,而是某种被压了太久后终于回到身体里的震颤:“那一学期,我不是一直在换寝。
我其实有一半时间都在这间房里。
我记得我写过很多东西,写过课程表,写过晚点名,写过谁在夜里被叫出去,写过第七码哪天开灯,写过谁的名字从记录里慢慢变浅。”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疼痛的清明:“我把那整一学期的事,拆成了好多张纸,藏在了这间寝室里。”
姜妗一下明白过来。
不是周蔓记性好,是她在彻底被改写之前,先一步把自己撕碎过的那段时间拆开藏了。
学校能删掉一个学期,却未必能删掉每一张写过字的纸。
那些纸如果还在,这一学期就还没死透。
“门开不开?”有人小声问。
姜妗没答,先看向程砚。
程砚盯着门缝,声音压得很稳:“里面在等人认领。
现在不能硬撞,先把编号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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