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转身看向门口那块刚挂上的新牌,又抬眼扫过旧底图拍下来的照片。
姜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里忽然一跳。
对上了。
三楼最右侧那间寝室的新编号,和旧图里第七码旁边那个被反复涂改过的空位,正好卡在同一个位置。
也就是说,这间房不是后来被塞进去的,它本来就是第七码的一个出口,只不过以前被写成了别的样子。
周蔓丢掉的那学期,不是在外面被删掉,而是一直被封在这扇门后面。
“把旧号念出来。”姜妗说。
程砚没有迟疑,低头照着图纸开口:“第七码,东翼四层,原回廊对应位。”
他念完,门缝里的光骤然一动。
像被某个关键的名字击中,整扇门轻轻颤了颤,门锁处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响。
不是完全打开,只是锁芯松了一点,里面那股长年不透气的潮冷,忽然顺着缝隙往外涌。
周蔓猛地吸了口气。
她的眼神先是发怔,随后像被什么一下贯穿,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姜妗看见她眼里的迷雾一层层退开,像终于有人把罩在那段学期上的灰布掀起了一角。
“我记起来了。”周蔓声音发哑,“我上学期不是被调走的。
我是被安排在这里,替人看着纸。
每个晚上都有人来收走一部分,我就再写一份。
写到后来,我自己也分不清到底哪些是我亲眼看见的,哪些是我替别人记下来的。”
她抬手按住胸口,像那里忽然多出了一整本压回来的旧账本:“我丢掉的那一学期,不是没发生过,是被他们压进了第七码。
现在它回来了。”
话音刚落,门里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撞击声。
不是有人敲门,是有人在里面把纸拍在门板上。
紧接着,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从门缝底下慢慢顶了出来。
姜妗蹲下身,把纸抽出来。
展开的一瞬间,她先看见了周蔓的字。
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整一个学期的日期、课表、宿舍调整、夜巡时间、谁被叫去补签、谁的名字第二天变浅了、哪一晚回廊灯亮了多久、哪一页登记表被人抽走。
最后一行只剩半句,墨迹因为压得太久而晕开。
“如果我忘了,就把我写回去。”
周蔓看见那行字时,眼睛一下红了。
可她没有哭,只是把那张纸从姜妗手里接过去,像接回一块原本就该属于自己的骨头。
她捏着纸角,指腹轻轻摩挲那行发浅的字,仿佛只要再用一点力气,整整一个学期就会从纸里重新站起来。
“我不是少了一学期。”她说,“我只是把它丢在这儿了。”
姜妗看着她,心里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这张纸不是凭空冒出来的。
门后有人一直在等,等的不是周蔓来找,而是等她终于把自己那段时间的痕迹拿回去。
现在周蔓的学期回来了,说明这条路通了,也说明学校最怕的那件事正在发生。
被筛掉的人不再只靠外面的人替她记,他们自己开始把丢掉的部分往回拽。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广播切换声。
“请各楼层住户注意,因宿舍重新编号引发的床位误认,现暂停一切非核验登记,请勿擅自翻看旧纸件。
重复认领者,按遗失处理。”
遗失。
姜妗听到这两个字,嘴角冷冷一压。
学校总是这样,明明是在回收人的学期、改写人的存在,却偏要把一切都叫成遗失。
好像只要把锅甩给个人的粗心,整个机制就能继续干净。
可现在,周蔓把自己丢掉的那一学期从第七码里拽了出来,纸上每一行字都在说,遗失不是她造成的,是有人借编号、借调寝、借补签,把她整段时间拿去填了空。
门里那阵翻纸声还在。
姜妗站起身,轻轻又看了一眼门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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