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沉这才明白,值夜室的沉默不是退让,而是挪位。
以前流程由广播先开口,老师补一句,最后学生被迫跟着答;现在老师们把口收起来,广播失去了原本的句式,只能跟着点名册走。
谁握着册子,谁就能把“该怎么叫人”这件事重新写一遍。
可这种改写,偏偏不是往好的方向走。
最前面的那名值夜老师把册子停在某一页,从夹页里抽出一张薄条。
上面没有人名,只有班级编号和座位序列。
他扫了一眼,手指在纸上轻轻一划,广播里便跟着重复:
“高二三班,第四排,临时点到。”
第四排。
许沉几乎本能地朝封锁教室的窗看去。
里面那团白亮还在,最亮的仍是第四排靠窗的位置,像有人故意把那一格单独拎出来照着。
值夜老师的点法根本不是点名,而是在确认座位。
点到的不是人,是位。
“他们把临读改成点座了。”林见夏说。
“点座?”程野完全没听懂。
“先把位置点出来,再让人去坐。”她语速很快,“这样不用先叫名字。
名字可以后补,位置先定死,后面谁坐上去,谁就算到场。”
许沉指尖一紧。
这比临读更险。
临读至少还需要一个活人顶上,点座却是先把位置钉进流程里,再找任何能填进去的东西。
也就是说,旧位如果还没清,规则就能直接对第四排下手,不必等周栩口述,不必等班主任签名,只要把座位点出来,整套流程就会自动往下接。
果然,广播继续响起,语气更平,更像打印机吐字:“第四排靠窗,值夜缺口。”
几个字一出,走廊里立刻有两名值夜老师低头,在册子上写了什么。
笔尖划过纸面时没有声音,可许沉分明看见他们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像终于把一桩拖了很久的事压到了纸上。
“他们在补什么?”许沉问。
“补轮次。”孟伯脸色难看,“前一份表被你们拿走了,值夜室就得自己补轮。
补轮不是补人,是补谁来念、谁来认、谁来签。”
“那为什么他们不说话了?”程野追问。
孟伯沉默两秒,才道:“因为他们不想替这套东西背口信了。
以前每次出事,都是值夜老师念名字,班主任写签字,教导主任盖口头章。
出了事,是老师说的;没出事,也是老师说的。
现在他们开始不说,就是不肯再替上面把这口气顺下去。”
许沉听得发怔。
他第一次从“沉默”里听出反抗。
不是学生式的顶嘴,而是值夜老师把最关键的环节咬住了,不再出口,逼流程自己露出骨头来。
广播又换了一句:
“请高二三班第四排靠窗座位确认在场。”
没有名字了。
只有座位。
林见夏忽然抬头:“它在逼旧位自己答。”
“周栩?”程野紧张地看向门缝。
门里白光轻轻一晃,像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却没有声音。
那张退场单已经被许沉折进书包,可“答题卡未签收”那一行却像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压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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