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他抬起头。
脸上没了惶恐,也没了赤诚,只剩下一种近乎木然的平静。
“大人明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下官,知罪。”
认了?
王德安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
陈言也微微眯起了眼。
“然,”陆怀瑾话音一转,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忽然涌起一股悲怆与决绝,“去岁冬末,蛮族游骑破关,烽火警讯传至南溪时,州府援军尚在百里之外。
县城外狼烟已起,哭声震野。
下官手中,除了一方官印,数十老弱衙役,再无一兵一卒可用。”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某种苦涩。
“眼睁睁看着蛮骑屠戮我子民,掳掠我妇女,焚烧我屋舍吗?
下官……做不到。”
“南溪库房里,有前朝遗留的些许破烂刀枪,有猎户自制的弓弩。
下官便开了库,征了民壮。
告诉他们,拿起家伙,守自己的家,护自己的婆娘娃儿!”
他语速渐渐加快,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
“没有军饷,没有像样的甲胄,甚至吃不饱饭。
他们凭着一口血气,跟着下官,用命去填,去挡,去抢回被掳的乡亲!
那‘天雷’……不过是山中匠户鼓捣出的爆竹放大版,声响骇人,实则威力有限,用来惊吓马匹、虚张声势罢了!”
他猛地抬眼,直视王德安,眼中布满血丝,那是压抑许久的情绪爆发:“大人!
下官知罪,罪在未经请示,擅动刀兵。
可当时若有一丝犹豫,南溪便是血海一片!
下官所练之兵,皆南溪子弟;所用之械,皆保家之物!
战后所有缴获——蛮骑的刀枪、马匹、皮甲,甚至他们抢来的财物,下官已命人悉数清点造册,分文未动,正欲呈报州府,听凭大人发落处置!”
他“噗通”一声,直挺挺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
“下官愿领一切罪责!
只求大人,念在南溪数万口性命得以保全的份上,明察!”
额头撞击地砖的闷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宴厅里落针可闻。
只有陆怀瑾粗重的喘息,压抑的,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王德安看着跪伏在地的年轻人,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磕在地砖上、隐约渗出血丝的额头。
这番表演……或者说,这番半真半假的陈情,滴水不漏。
把私练兵马的重罪,瞬间扭转成了“逼不得已的救民壮举”。
把可能的把柄(兵甲、缴获),主动变成了一本等待上缴的“功劳簿”。
姿态放到了最低,理由站到了最高(保境安民),利益(缴获)双手奉上。
他还能说什么?
追究下去,就是不顾南溪百姓死活,是嫉贤妒能,是冷血酷吏!
就在气氛僵持到极致时,一阵环佩轻响。
云浅浅款款起身,莲步轻移,走到陆怀瑾身侧,并未搀扶,只是对着王德安,盈盈一福。
她举起手中精致的白玉酒杯,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笑,声音清越,打破沉寂:“刺史大人,小女子一介商贾,不懂军国大事,只知柴米油盐,知冷暖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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