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才捧着那两张纸,像捧着两块滚烫的烙铁。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叠好,贴身放入内袋,手还在那位置按了按,才挺直腰板,在周围人复杂的目光中,快步离开了。
他这一走,像在滚油里滴了水。
一个系着粗布围裙的妇人,犹豫再三,也挪了进来。
她手里攥着个小布袋,解开,里面是小半袋糙米,约莫两三斗。
“官爷,俺……俺也能存吗?
就这点,是俺家下个月的口粮……”
“能!
怎么不能!”伙计笑容不变,称了重,算好利,将两张小小的凭单递给她,“大娘,您收好。
这利粮不多,但灾年时,您凭这单子,能先换到平价粮,那是救命的。”
妇人,人称赵大娘,把那两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纸,仔仔细细折好,和贴身藏着的几个铜板放在一起,捂在心口。
她走出门时,眼睛红红的,对围观的人说:“是真的……给凭单,还给利……陆大人是好人哪!”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
衙门口的“粮食银行”柜台前,瞬间排起了长龙。
有像林秀才这样存余粮的殷实户,更多的是像赵大娘这样,咬牙从牙缝里省出一点点口粮来存的百姓。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金融流转”,但他们懂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官府立了字据,盖了大印,还能在最要命的时候,用这字据换到救命粮。
这就够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青州城。
钱秉坤的宅邸里,几个告假“养病”的旧官僚聚在一起,听着探子回报,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笑。
“异想天开!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一个瘦高个官员嗤笑,“靠收那些泥腿子的三斗五斗糙米,就想填上官仓的窟窿?
陆怀瑾怕不是读圣贤书读傻了脑子!”
“钱公,我看他是病急乱投医。”另一个胖官员附和,“咱们就等着,看他怎么收场!
等衙门的公务彻底瘫了,百姓没饭吃闹起来,看他这安抚使还坐不坐得住!”
钱秉坤靠在太师椅上,捻着胡须,脸上也挂着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僵。
心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安。
陆怀瑾……不像是会做蠢事的人。
但官仓空虚的数额太大了,就算云家商行全力支持,短时间内也绝不可能填满。
他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他不知道,云家商行的总账房,此刻灯火通明。
云浅浅坐镇,数十名顶尖账房先生算盘打得噼啪响。
粮食银行筹集到的粮食,只是表象。
真正的资金,来自云家商行遍布大夏的银钱网络和信用体系。
海量的白银和粮食,通过这个新设的“银行”节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效率,开始汇集、置换、流动。
短短三日。
州府衙门后堂,陆怀瑾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摞厚厚的、来自“粮食银行”的流水账目,清晰地显示着每一笔粮食的来源、去向,以及与之对应的银钱流转路线。
这些路线,像无数条细密的触手,深深探入青州乃至周边州府的经济脉络。
右边,是周全交出、经方正整理好的账册底单。
上面记录着历年官仓粮食被“损耗”、“置换”、“运输损耗”的每一笔,时间、数量、经手人,清清楚楚。
陆怀瑾的手指,顺着银钱流转的路线图移动,最终,在几个特定的地点停了下来。
那几个点,在账册底单上,对应着“损耗”最大、去向最可疑的几笔记录。
“去这里。”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其中一点上——城西,一处挂着“周氏粮行”招牌,却门庭冷落的铺子后院。
底单显示,三年前,有一批标注为“霉变销毁”的官粮,数目巨大,接收处置方,正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周氏粮行”。
而银钱路线显示,最近两日,有一笔来自某个隐秘账户、数额不小的银子,流向了与这粮行关联的几个钱庄。
“还有这里,这里……”他又点了另外两处。
一处是城南某位“告病”官员别院的地下窖,一处是城外某个废弃砖窑。
“钱秉坤的私仓,还有他那些同党藏银子的地方,应该就在这些点附近。”陆怀瑾抬起头,看向肃立一旁的方正,“查抄钱秉坤府邸和已知的几处库房,只是明面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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