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瑾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韩学政脸上,继续陈述:“学生之所以能幸免于难,得益于两点。
其一,昨夜学生因故炭火早熄,未有明火。
其二……”他顿了顿,声音清晰,“约在投毒前片刻,有巡夜杂役李老汉,冒险将一张纸条塞入门缝,上书‘小心炭烟’四字示警。
学生因此格外警觉,方能避开毒物,并收集此证。”
“李老汉!”张监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拔得更高,“定是那老东西与你串通好了!
一个杂役,怎会知晓这等阴私?
分明是你二人勾结,自导自演,意图扰乱考场,甚至可能暗害其他考生!”
陆怀瑾终于侧头,看了张监考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张监考后面的话莫名噎住。
“张监考,”陆怀瑾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冷意,“学生有几个疑问,想请教大人。”
“第一,昨日考生入场前,所有考篮皆经搜检。
学生之物,由张监考您亲自过目查验。
请问,您当时可曾见到此纸袋及其中粉末?
若有,为何当时不提出?
若无,它又如何能出现在学生号舍?”
“第二,若李老汉是学生同伙,其目的是为今日指控张监考您,那么,他为何要提前示警‘小心炭烟’?
他大可等学生中毒之后,再去‘发现’并哭喊举报,届时人赃并获,岂不更是铁证如山,更能将您置于死地?
提前示警,岂非打草惊蛇,反令学生得以防备,令投毒者警觉收手,于其目的何益?”
“第三,”陆怀瑾语速稍快,不给张监考插话机会,“学生昨夜自入号舍,至天明开门,未离开号舍半步。
有巡夜兵丁定时巡查经过可证。
那么,请问张监考,学生是何时、何地、与李老汉‘勾结串通’,准备这‘自导自演’所需之物与时机?”
三个问题,逻辑层层递进,直指要害。
张监考嘴唇哆嗦,额角青筋跳动,却一时语塞,只挤出几个字:“你……你强词夺理!
血口喷人……”
韩学政抬手,制止了张监考的徒劳辩驳。
他目光沉静,看向身旁的师爷。
师爷会意,上前接过陆怀瑾手中的纸袋。
他当众小心打开,将少许灰烬状的粉末倾倒在一张白纸上。
粉末灰白中夹杂着些微焦黑颗粒,还有些许未燃尽的碎屑。
师爷先用手指捻了捻,又凑近鼻端,极其谨慎地嗅闻,眉头随即蹙起。
接着,他唤人取来一小碗清水,用银簪挑了少许粉末放入水中,观察其溶解状态和水色变化,又用银簪尖端轻轻搅动。
整个过程中,堂前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师爷的手上。
片刻,师爷抬起头,面向韩学政,面色凝重,躬身禀道:“回大人,此物确非寻常尘灰。
其中混有数种药材残渣,似有……曼陀罗子、闹羊花等物的煅烧残留,另掺有少许不明矿石粉末。
若在密闭狭小空间,如号舍之内,遇炭火加热焚烧,其烟气确有令人昏沉、乏力、乃至神志不清之效。
虽未必立时致命,但足以使人丧失行动与呼救之力。”
“哗——”
周围一片哗然。
几位监考官脸色大变,看向张监考的眼神充满了惊骇与怀疑。
远处考生虽听不清全部,但也察觉气氛诡异,议论声嗡嗡响起。
张监考的身体肉眼可见地晃了晃,脸色惨白如纸,汗水瞬间浸湿了额发,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韩学政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张监考身上,声音冰冷:“昨夜西列巡夜兵丁,何人当值?”
立刻有兵丁头目上前,单膝跪地:“回大人,昨夜西列巡夜,由小人手下王五、赵六负责。”
“传他们来。”
很快,两名面色惶恐的兵丁被带来。
在韩学政的逼视下,两人很快招供:约在子时前后,他们被一位“穿着监考服饰、面色不善”的老爷叫走,说是去帮着搬运考卷,离开了西列约两炷香时间。
“是哪位监考?”韩学政问。
两名兵丁互相看看,目光胆怯地飘向张监考的方向,虽未直接点名,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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